第一章:异世尘埃
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刺耳的尖叫,混合着引
擎绝望的咆哮,盖过了耳机里最后一点音乐残响。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前一秒,视野里还是熟悉的城市街景,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和灰蒙蒙的天空;下一秒,刺目的、不属于任何人造光源的强光吞噬了一切,伴随着一声沉闷得令人五脏六腑都移位的巨响–嘭!
不是金属撞击的尖锐,更像是.….撞上了一堵
厚重的、无形的棉花墙?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像布娃娃一样抛起,又狠狠掼下。意识在剧烈的震荡和失重感中沉浮、碎裂,然后彻底陷入一片温暖的、令人室息的黑暗。
………
混沌褪去,感官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重新
啮合。
触觉最先回归。身下是厚实、微凉的草地,
草叶尖端有些扎人,带着泥土的湿润芬芳。
听觉紧随其后。城市的喧嚣消失了,只有风
吹过广阔草地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清脆鸟鸣,以及细微的昆虫振翅声。一种奇异的宁静笼罩着一切。
嗅觉捕捉到青草、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花香。
最后,沉重的眼皮被强行撬开一丝缝隙。
视觉回归的瞬间,两个意识几乎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头顶是辽阔的、澄澈的蔚蓝色天空,漂浮着几朵蓬松的云。阳光温暖地洒落。他们躺在一片起伏的翠绿色草原上,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山脚下可见茂密的森林。
这绝不是他们熟悉的城市!环境原始而陌生!
“操…”左边传来沙哑、颤抖的咒骂,“琦琦……这他妈.……是哪儿?”他有着一身纯白的皮毛,沾着草屑,头顶是熔金般耀眼的金色鬃毛,凌乱地贴在颈侧。覆盖着白色短毛的尖耳朵紧张竖立,内侧透着淡淡粉晕。一双翠绿色眼眸瞪得老大。
“不……不知道.……”右边声音干涩,强行压抑着冷静,“千然….车祸……卡车.……然后……”被称作琦琦的这位,皮毛同样雪白,鬃毛是深邃的蓝色。雪白的尖耳朵机警转动。他抬起眼,一双如同凝固火焰般的红色眼眸锐利地扫视。他试图撑起身体。
这个动作,让他立刻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太矮了!视野离地前所未有地近。支撑地面
的……不是手臂!那感觉……像是用……蹄子?
他猛地低头。
时间仿佛凝固。
视线所及,是覆盖着纯净白色短毛的躯体。
支撑身体的,是两只…覆盖着相同雪白毛色、前端圆钝结实、明显是蹄子结构的前肢!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他惊恐地、僵硬地
扭动脖子,看向侧后方。
一条.…覆盖着雪白短毛的尾巴,尾端垂落着
浓密、蓬松、如同流苏般闪耀着金色光泽的长毛,正无意识地扫动草叶。
“我……我的腿……”千然也发出了室息般的声
音。他看着自己那同样变成雪白蹄子的前肢,难以置信地抬起一只“手”–只看到一只圆润的蹄子。“手呢?我的手呢?!”恐慌拔高了他的声音,金色的鬃毛和尾毛随之晃动。
“冷静点!”琦琦强迫自己镇定,红宝石般的
眼眸锐利而凝重,“不只是腿…你看后面!
千然猛地回头,看到了自己那条同样雪白、 尾端垂落着蓬松耀眼金色长毛的尾巴。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我们……我们变成了……”琦琦的声音艰涩无
比,“……马?”
“马?!”千然的声音陡然尖锐,带着崩溃,
“开什么玩笑!马怎么会说话?!马怎么会有……会有.……”他下意识想摸自己的头。
当他试图抬起前肢(蹄子)去碰额头时,-
种前所未有的、奇特的延伸感传来。仿佛额头前方多了一个不属于身体的、极其敏感的器官。他转动眼珠,努力向上看去。
在视线的极限边缘,他看到了。
一支.…光滑、雪白、带有细腻螺旋纹路、顶
端尖锐的东西,从他的额前正中,笔直地生长出来!
“啊–!!!”凄厉的惨叫撕裂宁静。千然猛
地向后跳开,动作笨拙,“什.…什么东西?! 我头上长了什么鬼东西?!”他疯狂甩头,试图甩掉那突兀的异物,金色的鬃毛和尾毛狂乱飞舞。
“别动!”琦琦也被自己额前的异样触感惊
到,强忍恐惧,也看到了额前那根同样雪白、带着螺旋纹路的凸起物。他强迫自己停止甩头,努力感受。“角.……我们头上……长了角!”他身后那条雪白、尾端垂落着浓密如深海波涛般蓝色长毛的尾巴,因紧张而绷紧。
“长.……长角的马?!”千然终于停止挣扎,声
音充满绝望和荒谬,翠绿眼眸瞪圆,雪白耳朵紧贴头皮,“我们被卡车撞了,然后…变成了……会说话的……长角的马?!在这个鬼地方?!”他环顾四周,平凡的环境此刻无比诡异。
琦琦深吸几口带着青草芬芳的空气。巨大的
信息冲击几乎摧毁理智,但他知道崩溃无用。
“听着,千然,”声音低沉而强制镇定,红色
眼眸紧锁同伴,“不管多扯淡,发生了。我们没死–不知算不算幸运–但我们变成了某种长角的马形生物,在陌生世界。惊慌失措只会死得更快。我们需要搞清楚:第一,我们在哪?第二,我们变成了什么?第三,怎么活下去!”
千然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残留恐惧愤怒,但
琦琦的话钉住了崩溃边缘。“妈的.……妈的!” 他狠狠用雪白蹄子刨地,“……你说得对。 先.……先离开这?太开阔了……”他警惕竖起雪白尖耳,紧张转动。
琦琦点头,额前雪白独角微晃。“找能藏身或观察的地方。小心,用四只脚走。”他尝试迈步,四蹄着地重心怪异,踉跄站稳,笨拙如幼崽,蓝色蓬松尾毛摆动。
千然同样歪歪扭扭迈步,金色尾毛拖曳。两个顶着雪白尖角、拥有华丽蓝金鬃毛尾毛的雪白身影,深一脚浅一脚,走向丘陵上几棵枝繁叶茂的树。
每一次低头,雪白蹄子踏在青草上。每一次抬头,额前突元的雪白尖角闯入视线,提醒荒诞现实。
卡车、都市、人类躯体……已成模糊背景。现在,他们是顶着异角、踏着四蹄、迷失在未知世界的异客–琦琦与千然。异世尘埃,悄然落在陌生白毛上。
第二章:误认的狂喜
他们终于踉跄爬上丘陵。树下柔软苔藓成了歇脚点。
“呼…总算….”千然瘫倒苔藓上,金鬃汗湿贴额。他喘着气,低头看雪白前蹄,费力扭头看雪白尾巴和蓬松闪耀的金色尾毛,最后眼珠上翻确认那雪白尖角。“还是……没变.……”沮丧几乎溢出,翠绿眼眸困惑疲惫,“琦琦,我们……真变成……长角的马了?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他厌恶地点点额前雪白尖角尖端,被敏感触感激得一颤。
琦琦站在树荫边缘,蓝鬃微动,红色眼眸警惕扫视远方山峦、草原、蓝天。眉头紧锁, 信息碎片在脑中碰撞:车祸、异界、马身、 尖角、白毛……他额前雪白独角在光影下突元。身后浓密如深海的蓝色尾毛垂落。
突然,千然身体猛僵,翠绿眼睛瞪圆,瞳孔急缩。他低头看雪白前胸蹄子,缓慢僵硬地–扭看身侧臀部(光滑无图案)。
“长角的马……能说话.….”千然喃喃,声音压抑震动。目光死死盯向远方高空–一个因遥远而模糊不清的移动小点,似乎带有某种结构?他猛地抬头看琦琦一–雪白皮毛、蓝雪白尖角、红眸、蓝尾毛。
时间凝固几秒。
千然脸上沮丧惊恐瞬间被狂喜取代!“琦琦!!!”声音拔 高,充满兴奋,“不是马! 不是普通长角的马!”他激动蹦跳,四蹄乱蹬,“是独角兽!我们是独角兽啊!!白色的!会说话的!有魔法角的!天呐!天呐天呐天呐!!!”雪白耳朵竖起,金尾狂甩。“看!天上飞的!虽然看不清,但肯定是天马!这里是小马利亚!我们穿越到《小马宝莉》的世界了!!!”
琦琦猛退一步,差点绊倒,蓝尾炸起。“千然?!冷静!什么独角兽天马的!”红眸震惊怀疑,看向那模糊小点,“就凭一个看不清的飞行物?和我们头上长的角?你就确定是独角兽?是动画片世界?!太草率了!”
“草率?特征还不够吗?!”千然挥舞蹄子(险摔倒),“琦琦!看这角!”他用力指自己额前雪白螺旋角,“光滑!螺旋!长在额头正中央!还有这华丽鬃毛尾巴毛!这根本不是普通长角动物!这就是独角兽的特征!再加上天上飞的‘那个!这组合,除了小马利亚还能是哪儿?!这要不是,我把角吃了!”翠绿眼眸闪烁狂热笃定。
琦琦甩蓝鬃,红眸锐利如刀。“就算.就算这角确实像传说中的独角兽,”他声音强压冷静,带着恼火,“一个模糊飞行物,可能是鸟,是飞行器,是任何东西!再加上我们这副模样,只能说明穿越到了有智慧飞行生物、且存在类似独角兽种族的奇幻世界!它可能叫小马利亚,也可能叫别名字!我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暮光闪闪,有没有友谊魔法!你现在就咬定是动画片世界,太儿戏了!”他强调未知风险。
千然稍冷静,但“独角兽”认知根深蒂固。
“呃细节可能不同…”音量降低,眼神固执发亮,“但我们是独角兽!这点没错吧?天上飞的,就算不是天马,也肯定是智慧飞行种族!这基础设定和小马利亚太吻合了!总比掉进触手怪世界强吧?!”
琦琦重叹,红眸扫过千然,警惕环视陌生草
原。“……就算你推测有那么一丝可能,”声音低沉忧虑,“改变不了困境!我们连走路都不利索!饿!渴!在陌生危险世界!”指天空,“那个飞行物’是敌是友?草原有没有掠食者?我们两个突然冒出、没有可爱标记(Cutie Mark)的独角兽,会不会被当入侵者?!”蓝尾不安扫动。
千然被具体危险拉回现实,翠绿眼眸浮现忧
虑。“呃.危险.要小心。”别扭挠头(用蹄子),“但如果像小马利亚,该有像小马镇的聚集地!能求助!现在.生存第一!找水找吃的找安全地方!作为独角兽.…”他挺胸,雪白独角闪光,“试试用角感应水源?万一有魔法呢?”
琦琦无奈看他不靠谱提议。“…怎么试?”狐疑看自己雪白独角。
“集中精神!感受它!想象水流!”千然闭眼努力“感应”,念念有词。几秒后,沮丧睁眼。”不行。风吹角尖凉飕飕,就这感觉。 需要咒语或情绪?”
琦琦毫不意外翻白眼(滑稽马脸效果):“就知道。”挣扎站起,蓬松蓝尾扬起。“指望这痒痒挠’,不如靠眼睛鼻子。找水源痕迹,动物足迹。吃的.…”看脚下嫩草,胃咕噜,本能渴望升起,猛甩头压下,“…先找别的!不吃草!”
“同意!”千然响应,探索心起。“走,绕丘陵看看,说不定有溪流。”他迈步,金鬃金尾欢晃,绿眸好奇打量“认定”的世界。
琦琦无奈跟上。
第三章:迷途相逢
绕过最初那座丘陵,琦琦和千然踏入了广阔起伏的原野。视野开阔却带来更深的暴露感。他们顶着雪白独角,小心翼翼行走在过膝青草间,雪白皮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鬼地方..……没个头吗?”千然喘着粗气,金色鬃毛汗湿地贴在额角,翠绿眼眸扫视着无尽绿海。长途跋涉让肌肉酸痛,蓬松的金尾拖在身后,沾满草籽尘土。
琦琦稍前,蓝鬃也失去光泽。他红眸锐利扫视地平线,寻找地标或文明迹象,但只有连绵草坡与远山。“省力,注意脚下。”声音疲惫却冷静,“开阔地易被发现。”紧绷的雪白耳朵和微甩的蓝尾透出戒备。
翻过几个低矮土丘,每一次爬升都气喘吁吁,每一次下降都考验着关节。夕阳西斜, 气温下降,喉咙干渴如焚。
“不行了…琦琦……水……”千然声音沙哑,翠绿眼眸发蔫,舌头舔着干燥嘴唇(动作怪异)。
琦琦同样喉昽冒烟,强自观察。“那边,”他雪白蹄子指向远处深色轮廓,“像树林。森林里水源可能更大,也能遮蔽。”
强打精神走向目标。距离遥远,抵达森林边缘时,夕阳已镀金树梢。
森林景象陌生又“普通”。高大橡树、桦树枝叶遮天。地面厚积落叶蕨类,光线昏暗斑驳。空气潮湿,弥漫腐殖质与草木清香。
“小心,”琦琦压低声音,红眸警惕扫视幽暗树丛,“视野受限,易迷路,易被伏击。”额前雪白独角微转,似捕捉空气波动。
小心翼翼踏入。落叶吸收蹄声,四周唯余风声叶响与零星鸟鸣。初时沿兽径前进,但路径错综,光线昏暗,很快彻底迷失。熟悉树木在昏暗中面目模糊。
“这.……是刚才那棵疤树?”千然迷茫看着树干裂纹。
“不知。”琦琦声音带丝焦躁,红眸努力寻找参照,景象却似重复。“…绕回来了?”
数次返回“熟悉”地点,恐慌滋生。干渴、饥饿、疲惫、迷途绝望如藤缠绕。
“怎么办,琦琦?天快黑了!”千然声音带哭腔,兴奋尽褪,只剩对黑暗森林恐惧。下意识靠近琦琦,金鬃蹭到蓝鬃。
琦琦强自冷静,红眸布满血丝。“别慌…… 听。”他猛地竖起耳朵,雪白耳廓急转。
千然屏息,翠绿眼眸睁大。
风声叶响之外,一种微弱持续、哗啦啦的声响?
“水声!”两人同时低呼,绝望中进发希望。
不顾方向,循着渐强水声,跌撞穿行密林。 荆棘刮毛,树枝抽脸(雪白独角挡开部分),心中唯念:水!
奋力拨开茂密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条清澈欢快小河出现!水流夕阳下泛粼粼金光,撞击鹅卵石,悦耳作响。两岸碎石滩平坦。
“水!是水!”千然欢呼,翠绿眼眸骤亮,疲惫尽扫。几乎扑下河岸,踉跄冲到河边。
琦琦长舒气,紧绷神经稍松,蓝尾似舒展。 但依旧警惕,红眸快速扫视对岸树林与上下游,确认无危险,才跟至河边。
看着清澈河水,千然犯难。下意识想用蹄捧水,但圆钝雪白蹄子无法舀起。尝试跪下凑嘴,身体结构重心别扭,脖子难受弯曲。
“噗.…”尝试次,不是鼻碰水就是蹄滑险, 中,溅一脸水花,狼狈不堪。翠绿眼眸满是挫败。“…破身体!喝水都难!”
琦琦观察千然窘境,又看自己不灵蹄子。尝
试像真马低头,将嘴伸入水中。动作虽陌生不适,比千然“跪式”自然。
“像这样。”琦琦无奈示范,口鼻浸入清凉河
水,小心吸吮。清甜凉意涌入干渴喉咙,瞬间缓解火烧感,舒服得红眸微眯。
千然恍然。“哦!对对!忘了是‘马’了!”自嘲
笑笑,翠绿眼眸重亮,模仿低头探嘴入水。 贪婪吞咽,满足叹息。“哈…活过来了.真甜!”
两人痛饮一番,滋润干渴喉咙。冷水驱散疲
惫。
补充水分,千然恢复活力,浅水区好奇用蹄
拨弄鹅卵石,溅起水花。琦琦则谨慎沿河岸上游走了一段,观察水流环境,思考下-步。夜幕将至,需安全庇护所。
就在这时–
“沙沙沙……嗒!嗒!嗒!”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和蹄子敲击硬物的声音突然从河对岸的树林边缘传来!
两人瞬间僵住!琦琦猛地抬头,红眸如电射向对岸!千然也停止玩水,翠绿眼眸惊疑不定地望去。
只见对岸茂密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声,一道身影猛地从林中窜了出来!
那是一只体型比他们略小一些的雌性小马! 皮毛是普通的栗棕色,鬃毛和尾巴是凌乱的深褐色,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显得狼狈不堪。她没有角,耳朵惊恐地紧贴着头皮, 一双深褐色的眼眸瞪得老大,布满血丝,正剧烈地喘着粗气,显然是在拼命奔跑。
她冲到河边,似乎想立刻喝水或渡河,但动作猛地刹住!因为她看到了河这边的琦琦和千然!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那只栗棕色雌驹的目光瞬间被琦琦和千然额前那两根在暮色中依然醒目的雪白螺旋独角牢牢吸引!她的瞳孔急剧收缩,深褐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愕、难以置信,甚至… 一丝恐惧?她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在无声地倒抽冷气,喉咙里滚动着极其轻微、模糊的咕哝:
“独……两个….?白……”声音低微得几乎被水流声淹没,更像是在极度震惊下的无意识呢喃。
下一秒,根本不给琦琦和千然任何反应或开口的机会,那只栗棕色雌驹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猛地原地调转方向!她急促地喷着鼻息,四蹄在碎石滩上刨起一片沙石,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亡命般朝着河岸上游方向,沿着河岸边的另一条依稀可辨的、通向森林深处的小径狂奔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茂密的林荫和渐浓的暮色中,只留下摇晃的灌木和急促远去的蹄声。
河岸边,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河水依旧哗哗流淌。
千然完全愣住了,翠绿色的眼眸里兴奋的光芒刚刚燃起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扑灭,只剩下茫然和错愕。“她……她看到我们就跑?还那么害怕?我们.……我们很可怕吗?”他下意识地看向琦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雪白的蹄子和身体。
琦琦的红色眼眸却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着那只雌驹消失的方向和她狂奔而去的那条小径。他全身肌肉紧绷,雪白的耳朵高高竖起,清晰地捕捉着那逐渐远去的蹄音正沿着一条清晰的路径深入森林。
“她跑的方向有路!”琦琦的声音斩钉截铁, 带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决断,他猛地转向千然,红色的眼眸在暮色中灼灼生辉,“跟上她!快!跟着她就能离开这片该死的迷宫般的森林!”
千然被琦琦瞬间爆发出的行动指令惊得一个激灵,但看到琦琦脸上那不容置疑的果断和眼中燃起的希望之光,他瞬间明白了!那只惊慌失措的雌驹,无意中为他们指明了方向!翠绿眼眸中的茫然立刻被点燃的求生欲取代。
“走!”千然低吼一声,不再犹豫。
琦琦率先行动,他压低身体,四蹄发力,雪白的独角微微前倾,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沿着河滩碎石,朝着栗棕色雌驹消失的小径入口冲去!他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捷和协调,求生的本能和对方向的渴望压倒了身体的笨拙。蓝色的鬃毛和尾毛在奔跑中飞扬。
千然紧随其后,虽然动作依旧有些踉跄,但
咬紧牙关,拼命迈开四蹄,努力跟上琦琦的速度。金色的鬃毛和蓬松的金色尾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耀眼的轨迹。
两人不再理会河水的清凉,也顾不上身体的
疲惫和酸痛,心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追上她!离开这里!
他们一头扎进栗棕色雌驹消失的那条林间小
径。小径比森林里其他地方要清晰一些,地面相对硬实,落叶也少些。暮色沉沉,森林里光线迅速变暗,只能勉强辨认路径。琦琦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雪白的耳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紧紧锁定着前方不远处那越来越微弱的奔跑蹄音。千然也屏住呼吸,翠绿眼眸努力在昏暗中分辨琦琦的背影和路径,竖起耳朵捕捉那救命的声响。
他们在昏暗的林中小径上奋力奔跑。前方的
蹄声虽然微弱,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们穿过盘根错节的树根,绕过低垂的枝桠,越过浅浅的溪沟。周围的树木似乎不再那么压抑,路径的走向也愈发明确。那急促的蹄音,成了黑暗森林里唯一的灯塔。
不知追了多久,前方的蹄声似乎拐了一个
弯,变得更加微弱,然后…彻底消失了。
“停.…停!”千然第一个撑不住,猛地停下脚
步,四蹄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他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翠绿色的眼眸因为缺氧有些翻白,金色的鬃毛被汗水彻底浸湿,一缕缕地贴在颈侧和额前,蓬松的金色尾毛也无精打采地垂着,沾满了沿途甩上的泥点。“呼……呼…琦…琦琦…不行了…那家伙……属兔子的吗?跑…….跑这么快…还…. 还没影了……”他断断续续地吐槽,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沙哑和浓浓的挫败感。
琦琦也紧跟着停下,同样气喘吁吁。他虽然
没有像千然那样夸张地抱怨,但雪白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蓝色的鬃毛也汗湿凌乱。他红色的眼眸在几乎完全降临的夜色中锐利地扫视前方,雪白的耳朵高高竖起,努力捕捉着任何可能的声响。但除了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声、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夜枭的啼叫,再无其他蹄声。小径在这里分岔了,一条继续深入更幽暗的林地,另一条则似乎通向一个略微开阔的下坡。地上杂乱的蹄印在岔路口变得模糊不清,难以分辨那只雌驹最终选择了哪条路。
“她.消失了……”琦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和
深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警惕。他强迫自己调整呼吸,目光在两岔路之间逡巡。
就在失望和夜色即将再次吞噬他们时,琦琦
的目光越过岔路口那条下坡小径的尽头,猛然定住了!
森林的密度在那里急剧降低!稀疏的树木之
后,不再是望不到头的黑暗树墙,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朦胧夜色笼罩的缓坡!更关键的是–
一条不太宽、但明显是人工踩踏或修筑出来
的道路,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沿着缓坡的边缘蜿蜒向前!而在道路更远处的缓坡下方,在沉沉暮霭与初升星光的交界处,一片星星点点的、温暖橘黄色的灯火正静静地亮着!那灯火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勾勒出一个小镇或者村庄的朦胧轮廓!
“路!还有.……灯光!是镇子!”千然顺着琦琦的目光看去,翠绿眼眸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去,翠绿眼眸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一路追逐的疲惫仿佛被那远处的灯火瞬间驱散!他甚至忘了吐槽刚才的狂奔, “我们.……我们跑出来了?!”
琦琦紧绷的肌肉也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
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跟丢了那只神秘的雌驹,但她指引的方向没有错!这条清晰的小径,最终将他们带出了那片令人绝望的迷宫森林,带到了文明的边缘!他红色的眼眸映照着远处那代表着安全与希望的温暖光点,冰冷的警惕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和隐隐的期待所取代。
“走。”琦琦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他不再看那
消失雌驹的岔路,迈开依旧酸痛但步伐坚定的四蹄,沿着下坡小径,朝着那条清晰的道路和远处灯火阑珊的小镇轮廓走去。蓝色的尾毛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舒缓。
千然用力点头,翠绿眼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芒,也顾不得刚才累得像条死狗,赶紧跟上琦琦。“太好了..…总算……不用在……在林子里过夜了……”他一边走一边还在小声地、带着喘地庆幸着。
第四章:秽夜求生
踏上坚实的土路,琦琦和千然疲惫的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希望。
他们沿下坡小径走向道路。尽头处,一条小溪横亘,一座灰白石块垒砌的石桥跨于其上。桥面宽阔平整。
琦琦率先踏上石桥,雪白蹄子踏在冰凉石面上,发出“嗒嗒”声。千然紧随。
过了桥,桥头矗立着那块半人高的灰黑色石碑。两人目光落在上面刻着的、深深凿出的几个古朴大字上:
朗斯镇
“哇靠!”千然瞪大了翠绿色的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荒谬感,连疲惫都暂时忘了,“汉字?!这鬼地方的小马世界也用中文?这合理吗?!”
琦琦只是瞥了一眼石碑,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他迈开步子,沿着道路继续朝坡下那片灯火阑珊的镇子轮廓走去,声音平淡地抛下一句:“也许全宇宙都通用。”蓝色的尾毛在身后微微摆动。
千然被噎了一下,看着琦琦的背影,又看看石碑上那无比熟悉的方块字,翠绿眼眸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古怪感。他甩了甩金色的鬃毛,嘟囔了一句“这设定也太偷懒了吧…”, 赶紧跟上琦琦的步伐。
两人不再言语,沿着土路沉默地前行。道路两旁是稀疏的农田和荒草地。随着他们逐渐靠近小镇,那星星点点的灯火却越发稀疏暗淡。
终于,他们的蹄子踏上了小镇边缘的土路。
一股异样的寂静,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们淹没。
低矮的石砖房屋沉默地矗立在道路两旁,窗户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油灯光芒,在浓重的夜色中如同飘摇的鬼火。街道上空无一人,死寂无声,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显得额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夜晚的凉意和一种混合着尘土与石砖冷冽气息的味道。
琦琦和千然沿着土路主干道走了一段,又拐进旁边两条稍窄的岔路。所见景象毫无二致:黑灯瞎火,门户紧闭。整个小镇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石制空壳,将他们拒之门外。找不到任何旅店的招牌,没有酒馆的喧闹痕迹,甚至连一个可能售卖食物的简陋摊点都看不到。
“这鬼地方.….”千然的声音带着越来越浓的沮丧,翠绿的眼眸扫过又一排紧闭的、厚重的木质门板,“都跟防贼似的。琦琦,要不要.…… 去敲敲门试试?说不定有好心的….马?”他提议道,但语气里连自己都透着不确定。
琦琦停下脚步,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沉。他扫视着那些仿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的门窗,特别是那几盏在他们靠近时明显变得更加微弱、甚至“噗”地一声彻底熄灭的油灯。一股冰冷的、被排斥的感觉清晰无比。
“不用了。”琦琦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洞悉的冰冷,“你敲了,也不会有回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小镇深处更幽暗的角落,鼻翼微动,似乎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太美妙的气味。“没得选了。走吧,”他抬起雪白的蹄子,指向一条狭窄、似乎通向更偏僻区域的巷道,“去那边街角看看。”
千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琦琦那不容置疑的侧脸和空气中那越来越明显的、 难以言喻的酸腐气味,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翠绿的眼眸里只剩下深切的失望和茫然。他默默地跟上琦琦,金色的鬃毛也失去了光泽。
他们沿着那条狭窄的巷道前行,两侧的石墙似乎挤压过来,让气氛更加压抑。那酸腐的气味越来越浓烈。转过最后一个弯角, 他们停在了一个小小的、用半马高石墙围拢起来的角落前。刺鼻的酸馊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腐烂的菜叶、破碎的陶罐、纠缠的破布烂絮,以及最显眼的–一些发黑变硬、 看不出原貌的食物残渣。
千然看着眼前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翠绿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深切的屈辱感,金色的鬃毛都似乎炸了起来。“就…. 就这?!”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抗拒, “琦琦!你不会真打算在这里面找吃的吧?! 这……这太离谱了!我们虽然是落魄了点,变成马了,流落异世界了……但也不至于沦落到翻垃圾堆的地步吧?!”他越说越激动,蹄子烦躁地刨着地面,“我告诉你!我千然今天就是饿死!死外边!从这石桥跳下去!也绝对不会吃这垃圾堆里的一口东西!绝不!太恶心了!”
就在千然义愤填膺、唾沫横飞(如果马有唾沫的话)地发表他的“尊严宣言”时,琦琦已经默默地、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熟练, 开始在垃圾堆边缘相对“干净”的区域翻找起来。他那蓝色的鬃毛低垂着,遮住了部分表情,但红色的眼眸专注而冰冷,无视着千然的咆哮和四周的恶臭。
突然,琦琦的动作停住了。他用嘴小心地一堆蔫了的烂菜叶下,叼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苹果。一个表皮皱巴巴、沾着泥点、甚至有一小块明显摔伤发褐的苹果。它看起来干瘪、丑,绝对算不上新鲜,但…. 它还算完整,没有腐烂发霉的迹象。在周围一片狼藉的衬托下,这皱巴巴的苹果竟然散发着一种奇异而诱人的存在感。
琦琦叼着苹果,转向还在激动地喋喋不休、
赌咒发誓的千然。他平静地抬起头,将那枚饱经沧桑的苹果在千然眼前晃了晃,含糊地问了一句:“还吃不吃?”
千然的慷慨陈词戛然而止。
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死死
地、直勾勾地盯住了琦琦嘴边的那个苹果。 所有的愤怒、屈辱、豪言壮语,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喉咙不自觉地、极其响亮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咚”咽口水声。腹中那只名为饥饿的怪兽,在嗅到那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的苹果气息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咆哮。
空气凝固了两秒。
.…吃!”千然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急
促,甚至有点变调,刚才的誓言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几乎是扑了过去,“给我!快!”
琦琦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嘲讽,也可能是无奈。他小心地将苹果放在相对干净的一块破布上,然后用蹄子用力一压!
“咔嚓”一声轻响,苹果应声裂成了两半。虽
然果肉也显得有些干瘪,但断口处露出的部分,在月光下依然呈现出一种.……诱人的、带着水润感的浅黄色。
琦琦叼起其中一半,默默地咀嚼起来,动作
依旧平静,仿佛在品尝什么普通食物。
千然则迫不及待地叼起另一半,几乎是囫囵
地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下去!
干瘪的果肉在口中被唾液浸润,释放出极其
微弱、但无比真实的一丝酸甜!这点点滋味,在经历了极度的干渴、漫长的饥饿和绝望的寻觅后,简直如同琼浆玉液!
“唔……!”千然含糊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
翠绿的眼眸瞬间眯了起来,脸上那夸张的抗拒和屈辱被一种近乎陶醉的、劫后余生般的满足感取代。他甚至忘了咀嚼,就那么含着那半颗珍贵的烂苹果,含糊而清晰地、带着一种打脸般的幸福感,由衷地感叹道: “真……真香!”
啃完那半颗干瘪却无比珍贵的苹果,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填充感非但没有缓解饥饿,反而像往干涸的土地上滴了几滴水,瞬间激起了更强烈的渴求。琦琦和干然再次埋首于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堆边缘,全神贯注地搜寻着任何可能入口的东西。细微的咀嚼和吞咽声是巷子里唯一的声响,对周遭的警惕降到了最低点。
琦琦用嘴小心地拱开一堆蔫了的烂菜叶,红色的眼眸锐利扫视。终于,他的动作停住了。他用鼻子轻轻顶了顶,叼出了几个摔得稀烂、淌着汁液的西红柿。在其中,两个破损严重但尚未完全腐败的番茄勉强还能入口。他叼起一个相对好点的,避开发黑的部分,小心撕咬着还算紧实的果肉。
千然早已迫不及待,叼起另一个更烂的番茄就低头猛啃。动作太急,“噗嗤”一声,粘稠冰凉的红色汁液瞬间爆浆,糊了他满嘴满鼻,甚至溅到了雪白独角的下半部,胸前雪白的皮毛也染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他狼狈地甩着头,想把那粘腻感甩掉。琦琦嘴角也残留着一点红色的痕迹。两人都专注于眼前这点维系生命的“美味”。
就在这时–
“喂!你们两个!深更半夜的,在这儿干什么呢?!”
一个带着警惕和不悦的中年雄性声音,如同炸雷般在他们身后极近处响起!
两人如同被电击,身体猛地一颤!口中的动作瞬间停止!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极度的惊恐让他们猛地、几乎是同时转过了头!
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来马脖子上挂着的那盏煤油提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这微弱的光线,恰恰足够照亮两张猛然转过来的脸!
两张沾满了粘稠暗红色不明液体的雪白马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而最刺眼的,是他们额前正中–那两根在微弱灯火下依然无法忽视、沾着点点暗红、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雪白螺旋独角!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提着煤油灯的巡逻者,脸上的警惕和不悦瞬间被一种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惊骇所取代!他的瞳孔在灯光下急剧放大到极限,眼白部分布满了血丝,倒映着他们的样子,两个!独角兽!脸上沾满了“血”?!
“独…独.…独角.……兽?!两……两只?!” 他喉咙里发出如同被扼住脖子的、破碎而尖利的抽气声,恐惧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和声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仅仅是“独角兽”这个词,就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巨大的惊吓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失控!他下意识地、踉跄着猛地向后倒退一步!
“哐当–哗啦!”
他脖子上挂着的煤油提灯,因为这剧烈的动作和身体的失衡,猛地滑脱!沉重的灯座和玻璃罩狠狠砸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灯火瞬间熄灭,玻璃碎片和煤油飞溅开来!巷子里唯一的光源骤然消失, 浓重的黑暗和刺鼻的煤油味瞬间吞噬了一切!
这如同爆炸般的声响和骤然降临的黑暗,彻底击溃了巡逻者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咿–!”一声完全走调、凄厉得不似马声的短促尖叫挤了出来!他甚至顾不上看一眼那盏摔得粉碎的提灯,更别提职责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无边无际的恐惧如同巨浪将他淹没!他凭借着对身后“怪物”的极致惊惧和对路径的最后一点模糊本能,猛地原地调头!
“别…别过来!”他语无伦次地、带着哭腔嘶喊,四蹄在沾满煤油的湿滑石板上疯狂地、 毫无章法地蹬踏刨抓,发出刺耳混乱的噪音!他连滚带爬,跌跌撞撞,身体重重磕在墙壁上的闷响和压抑不住的痛呼啜泣交织在一起!他只想逃离!逃离这片黑暗!逃离那两张沾满“鲜血”的白色面孔和那两根如同噩梦般的尖角!
沉重的、慌乱的蹄声伴随着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身体撞击障碍物的闷响,以一种极其狼狈和仓皇的姿态,迅速消失在巷道入口的方向,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煤油、玻璃碎片和浓得化不开的、冰冷的恐惧。
垃圾堆旁,琦琦和千然僵硬地站在原地,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和那仓皇逃窜的混乱声响震得头皮发麻。脸上黏糊糊的番茄汁冰凉刺骨,空气中弥漫着煤油和番茄混合的怪异气味。
千然在黑暗中眨了眨翠绿的眼睛,努力适应着昏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刺目的“血迹”,又抬手(蹄)蹭了蹭脸上粘腻的番茄汁,最后摸了摸额前那根沾着暗红的雪白独角。巡逻者那惊恐到扭曲的面孔和语无伦次的“两只独角兽”的尖叫还在他脑中回荡。
“我们……我们很吓马吗?”千然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在死寂的黑暗里轻轻响起,充满了自嘲和一丝深切的寒意。那根沾着番茄汁的雪白独角,在残留的微光下, 仿佛真的散发着某种不祥的气息。
短暂的沉默后,腹中那点可怜的填充感带来的虚假安慰彻底消失,更强烈的饥饿感如同钝刀般切割着他们的意志。恐惧暂时被生理需求压过。
“管他呢.”千然嘟囔着,翠绿的眼眸在黑暗中重新聚焦于垃圾堆,“先.……先填饱肚子再说….吓不吓马的,总比饿死强。”他强忍着空气中浓烈的煤油味和垃圾的酸腐,再次低下头,用嘴和蹄子笨拙地在那堆令人作呕的残渣里翻找起来。
琦琦没有说话,但红色的眼眸同样在黑暗中扫视。他也明白,生存是第一位的。他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对未来的忧虑,学着千然的样子,继续在垃圾中搜寻。他们又找到了一些蔫掉的、勉强能吃的菜叶,几块被啃得只剩硬核的果核边缘,甚至一小块沾着泥土、 看不出原料的干硬面饼碎屑。饥饿让味觉变得迟钝,也让底线变得模糊。他们默默地、 机械地咀嚼着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努力忽略着口感和气味,只求那一点点能支撑生命的热量。
然而,他们低估了垃圾堆的“馈赠”,也高估了这具陌生马躯的承受能力。 没过多久,一种尖锐的、绞拧般的疼痛毫无征兆地在两人的腹中同时炸开! “呃……”琦琦猛地弓起背,红色的眼眸瞬间瞪大,额前雪白的独角都似乎因为剧痛而绷紧。
“……好.……好痛!”千然更是直接蜷缩起来, 翠绿的眼眸里充满了痛苦和惊恐,金色的鬃毛都因为冷汗而贴在了额角。 那点勉强吞下的、腐败变质的食物,此刻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剧烈的绞痛如同有只手在腹内疯狂搅动,肠鸣音如同沉闷的战鼓擂响! “呕–” “呃啊–”
几乎是同时,两人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低下头,将刚刚吃下去没多久的、混合着胃液的腐坏食物残渣,连同胃里的酸水,剧烈地呕吐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刺鼻的酸臭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煤油味。 但这仅仅是开始。呕吐带来的短暂缓解之后,是更加凶猛、无法控制的腹泻!肠道痉挛着,发出雷鸣般的抗议。他们甚至来不及寻找稍微遮蔽的地方,就在这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旁边,在冰冷的黑暗中,狼狈不堪地蹲伏下来(马躯的姿势更加别扭痛苦),伴 随着压抑不住的呻吟和恶臭的排泄声,开始了剧烈的上吐下泻!黄绿色的污物溅落在石板和垃圾上,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臭。汗水浸透了他们雪白的皮毛,粘着草屑和呕吐物,让他们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肮脏和虚弱。 每一次痉挛都像抽干了力气,雪白的独角无力地低垂着,华丽的金蓝鬃毛和尾毛也变得污浊不堪。生理上的极度痛苦和尊严的彻底沦丧,将他们推入了穿越以来最狼狈、最黑暗的深渊。
…
晨光熹微,驱散了巷子里最浓重的黑暗,却
驱不散那股混合着呕吐物、排泄物、煤油和垃圾腐败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垃圾堆旁冰冷的地面上,两个雪白的身影蜷缩着靠在一起,气息微弱。 千然微微睁着翠绿的眼眸,眼神涣散,焦距模糊,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像被掏空了般虚弱无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痛的腹部。他的一条前肢(蹄子)无意识地搭在一个边缘豁了口的、脏兮兮的破陶碗上–那是他昨夜在翻找食物时,不知何时被蹄子勾到、又下意识扒拉到身边的东西。 他旁边的琦琦情况更糟,已经完全陷入了昏睡,蓝色的鬃毛沾满了污物,紧贴着苍白脸颊,胸膛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额前那根雪白的独角,此刻也黯淡无光,沾着尘土和干涸的暗红(番茄汁)。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却又难掩兴奋和
紧张的说话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地传入了千然的听觉中: ……快!镇长!找到了!他们……他们在这里!就在垃圾堆这边!” 脚步声由远及近,看起来不止一个。 千然迷糊的意识捕捉到了一点动静,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想要抬起头。他模糊的视野中,晃动着几个走近的身影,轮廓在晨光中还有些模糊。
他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只搭在破碗上的前蹄微微颤抖着,极其艰难地将那个脏兮兮的破碗往前推了一点点,碗底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比蚊蚋还要轻微、嘶哑得不成调的气音: “行……行行好.……”
话音未落,那点微弱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 彻底熄灭。千然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搭在了那个破碗边,彻底失去了知觉。
一个沉稳的身影走了过来,平静地扫过地上两团污秽不堪、气息奄奄的白影,目光在那两根螺旋独角上略作停留。
一个中年雄性的声音晌起,不高,却清晰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带回去。
第五章:金辉之缚
琦琦是在一阵强烈的、令人心悸的饥饿感中挣扎着醒来的。
意识如同沉船般缓慢上浮。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不再冰冷坚硬,而是铺着某种粗糙但厚实的织物。空气里没有垃圾的酸腐和排泄物的恶臭,只有一丝淡淡的、类似干草和消毒药水的混合气味,不算好闻,但比昨夜的地狱强了干百倍。
他猛地睁开红色的眼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低矮、简但异常整洁的小房间。灰白色的石墙,一扇装着粗铁条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房间很小,只有两个靠墙放置的、铺着厚厚干草垫的简陋“床位”。 他自己正躺在其中一个上。
而旁边的那个床位……空了!
琦琦心中一紧,瞬间坐起!动作牵扯到虚弱的身体,带来一阵眩晕,但他顾不上了。千然呢?
他低头看向自己。雪白的皮毛虽然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有些黯淡,但昨夜那些令人作呕的黄绿色污秽和番茄汁的暗红痕迹….…竟然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鬃毛也恢复了基本的蓬松,只是还带着点水汽和梳理后的痕迹。身体虽然依旧虚弱无力,腹中空空如也,绞痛难忍,但那种上吐下泻带来的剧烈痛苦和濒死感已经消失了。
强烈的担忧压倒了饥饿和虚弱。琦琦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还有些发软的四肢,踉跄着下了“床”。四蹄踏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走到紧闭的、厚实的木门前, 用前蹄试探性地推了推。
门没锁,应声而开。
门外是一条同样简陋但干净的石头走廊。走廊里,一只毛色灰扑扑、鬃毛用布条简单束起的雌性陆马正拿着一个粗糙的鬃毛刷,小心翼翼地打扫着角落的灰尘。听到开门声,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一双温和的棕色眼睛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惊讶。
“啊!你……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地方口音,显得有些紧张。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目光飞快地扫过琦琦额前那根雪白的螺旋独角,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蹄子。“你……是在找你的同伴吗?那个.……金色鬃毛的?”
琦琦红色的眼眸锐利地盯着她,点了点头, 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他在哪?”
“镇.…镇长在见他。”雌马连忙回答,似乎很怕琦琦误会,“他……他没事,只是比你醒得早一点。镇长让我……让我带醒了的过去。你…… 你跟我来吧?”她试探性地问道,侧身让开了走廊的路。
琦琦没有犹豫,迈步跟了上去。走廊不长, 尽头是一扇看起来更为厚重、打磨得光滑些的木门。雌马在门前停下,有些局促地敲了敲门。
“镇长,那……那位独角兽先生醒了。”她隔着门小声说道。
“进来。”一个沉稳的中年雄性声音从门内传来。
雌马连忙推开门,侧身让琦琦进去,自己则飞快地退到走廊远处,似乎不敢靠近。
琦琦踏进房间。
这里显然是一间办公室,比他们醒来的小房间宽敞明亮许多。靠墙是几个堆满卷轴和文件的粗糙木架,一张宽大的、同样粗糙但厚实的橡木桌占据中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墨水和木头的气味,以及.…一种极其诱人的、 浓郁的食物香气!
琦琦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到房间中央的桌子旁。
镇长就坐在宽大桌子后面。这是一只体格健硕、皮毛呈深灰蓝色的中年陆马,看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但眉宇间刻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他的鬃毛和尾巴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灰色,剪得很短,显得异常干练。脸庞棱角分明,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色短须,透着一股阅历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是如同琥珀般深邃的棕黄色,此刻正平静地看过来,目光像打磨过的石头,沉稳、内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他身上穿着一件质地厚实、剪裁合身的深棕色外套,虽然朴素,却完美地衬托出他作为一镇之长的威严。
而在桌子旁边–
千然正以一种近乎狂野的姿态,埋头在一个巨大的木碗里!那碗里堆满了切成大块的、 散发着诱人麦香的粗面包,还有几块煮得软烂、热气腾腾的根茎类蔬菜!他翠绿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完全顾不上形象,用嘴和前蹄笨拙但极其高效地将食物往嘴里塞,咀嚼声大得在安静的房间里都显得格外清晰。他雪白的皮毛同样被清理干净了,金色的鬃毛随着他进食的动作微微晃动,额前的雪白独角上也沾了一点面包屑。 他吃得如此专注投入,以至于琦琦进来,他都没立刻察觉。
看到琦琦进来,镇长那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落在琦琦身上。他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干然制造的进食噪音,语气平和:
“哦,你醒了?来得正好。你的同伴胃口不错。看来恢复得挺快。”他伸出一只覆盖着深灰蓝色短毛的蹄子,随意地指了指桌子的另一侧,那里也放着一个同样堆满了食物的大木碗。“来吧,先吃点东西,恢复一下。”
食物的香气如同实质般冲击着琦琦的嗅觉, 腹中的饥饿感瞬间咆哮起来。然而,镇长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这间整洁却透着冰冷的办公室,以及昨夜那挥之不去的恐惧眼神..…都像一层无形的薄冰,覆盖在那诱人的食物香气之上。
琦琦站在原地,红色的眼眸在镇长平静的脸和干然狼吞虎咽的背影之间快速扫过,身体本能地渴望着食物,但神经却前所未有地紧绷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琦琦的迟疑,镇长那琥珀色的眼眸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极其轻微地扬了扬他那覆盖着银灰色短毛的眉毛。他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疑虑的力量: “放心,没什么问题。”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琦琦额前的雪白独角,“安心的吃吧。 要是真对你们下手,”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你们现在就应该在地牢里发霉,而不是在这,面对着食物。”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冰面的石头,简单、直接、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琦琦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动了一丝。腹中的饥饿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烧毁了最后一丝犹豫。琦琦不再迟疑,快步走到桌子另一侧,低头凑近那个堆满了粗面包和根茎蔬菜的大木碗,学着千然的样子,用嘴和前蹄配合,开始大口吞咽起来。麦香和淀粉的甜味瞬间充盈口腔,温暖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他吃得很快,但眼神的余光依旧警惕地锁定着镇长。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独角兽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吞咽声。镇长只是安静地坐着,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当木碗里的食物被扫荡了大半,腹中的饥饿感终于被勉强压下。千然放慢了速度,打了个满足的饱嗝。琦琦也停下了进食,抬起头,红色的眼眸虽然依旧带着审视,但至少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如同惊弓之鸟。
镇长适时地开口,声音沉稳依旧: “我是朗斯,朗斯镇的镇长。”他自我介绍道,名字简洁有力,如同他给马的感觉。“那么,两位怎么称呼?又为何……会以如此……引马注目的方式,来到我们这个偏僻的小镇?”
琦琦红色的眼眸微微一闪,脸上瞬间调整成-种混合着疲惫、懊恼和一丝恰到好处尴尬的”旅行者”表情。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但语气平稳:
“镇长先生,让您见笑了。我叫琦琦,他是千然。我们……我们只是普通的旅行者。”他刻意加重了“普通”两个字。“原本是打算去北方的…….呃,一个贸易点。结果路上遇到了点意外,和商队走散了,迷了路。慌乱中,连身上的行李包裹也弄丢了……真是倒霉透顶。”他苦笑了一下。
“我们昨晚好不容易看到镇子的灯光,就想进来寻求点帮助…….哪怕能讨口水喝也好。”琦琦的声音里适时地带上了一点恳切和无奈, “本想找小马帮忙的,没想到这里太阳刚落山街上就空无一人,所有门都关得死死的,连个灯火都难找。我们溜达了好几圈,实在没办法,才.……才在街角那个垃圾堆里翻找点东西果腹。结果.……唉,您也看到了,我们这副样子,可能还吓到了镇上的居民,才搞成那样。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他微微领首。
千然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翠绿的眼眸瞪得
溜圆,嘴巴微张,但琦琦隐蔽地、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瞬间让他把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镇长朗斯静静地听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如
同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交叉的前蹄依旧稳稳地放在桌上。
“原来如此。旅行者.…迷路.……丢失行囊。”他重复了一遍关键词。“不过,你们的‘果腹’, 动静可不小。”他话锋一转,“昨晚巡夜的向我报告,说在街角的垃圾堆旁,看到了’两个独角兽’,‘满身都是血’,‘非常可怕’。” 朗斯顿了顿,目光在琦琦和千然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本来,我该立刻带马去看看。但朗斯镇有规矩,太阳落山之后,严禁任何居民出门。只有寥寥几个巡夜者被允许在特定路线上短暂活动。我身为一镇之长,也不能带头破坏这铁律。只能等到天亮。”
“‘天亮后,我亲自带马过去,在你们昨夜倒下的地方.……找到了你们。状态很糟,污秽不堪。我把你们带回来,让马清理干净,灌了些强效的止泻和恢复的药水。现在看来,药效不错。”
琦琦红色的眼眸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镇长先生,您说……太阳落山后严禁出门?这里……晚上会很危险吗?”
朗斯镇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泛起一丝深沉的、几乎刻入骨髓的凝重。他沉默了两秒, 才缓缓开口:
“是的。非常危险。”他直视着琦琦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这里.….也有一只独角兽。他叫亚坦。”
“一只?”琦琦和千然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红色的翠绿的眼眸里充满了震惊。
“一只。”朗斯镇长肯定地点点头,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沉重的、如同讲述古老噩梦的语调,“他统治着这里。”
“一只。”朗斯镇长肯定地点点头,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沉重的、如同讲述古老噩梦的语调,“他统治着这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前蹄)依旧交叉。 “那是十五年前了。一个傍晚,亚坦突然降临在朗斯镇。没马看清他的具体样貌,只看到他笼罩在阴影里,额前一根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独角是唯一的标志。” “他刚踏入小镇,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就用他那强大的魔法,摧毁了镇口的牌坊和几间靠近的房屋!碎石和火光冲天而起,整个镇子在那一刻陷入了地狱般的恐慌。” “然后,他用魔法将声音传遍全镇,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从今天起,这里属于我。你们,皆为奴仆。”
“”当时的镇长,带领着一些勇敢的镇民试图反抗……结果……”朗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他们被亚坦轻易制服、抓了起来。就在镇中心广场,当着所有被驱赶聚集起来的镇民的面,亚坦释放出恐怖的烈焰,将他们.…….活活烧成了灰烬!那焦臭味……弥漫了整整三天。”
“他用最血腥的方式,彻底碾碎了任何反抗的念头。”朗斯的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当时,我还很年轻,只是镇上一个普通的居民。为了….…为了尽可能保护剩下的镇民, 让他们少受些折磨,我站了出来。我跟他谈判,表示愿意替他管理这个镇子,维持秩序,只求他……少些杀戮。” 朗斯镇长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他同意了。让我当这个镇长。但代价是…绝对的服从。他定下的规矩,就是铁律!比如日落之后,任何小马不得出门,违者..…死。而他,则利用我们。”朗斯的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他强迫镇上的青壮年,不分昼夜,轮班去镇子东边的矿区,为他挖掘一种特殊的矿石!他靠着这些矿石,攫取了巨额的财富!而我们……”他环顾了一下这间朴素的办公室,“我们朗斯镇的居民,这十五年来,一直在他的阴影下,饱受摧残,战战兢兢地活着。”
朗斯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琦琦和千然脸上,那平静终于被一种深切的、几乎绝望的期盼所取代:
“直到……我看到了你们。”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两个独角兽!虽然你们出现的方式……很狼狈,但我观察了, 你们和他不一样!你们的眼神里没有那种冰冷的残忍!你们.…是善良的!” “他的魔法太强大了!我们只是普通的陆马, 根本无法反抗!”朗斯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但是你们……你们也是独角兽!我恳求你们!”他猛地站起身,双蹄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帮帮我们!帮帮朗斯镇!让他离开!或者……或者杀死他!无论用什么方式,只要能让这个恶魔离开我们!拯救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语气变得
无比郑重:
“放心,不会让你们白白冒险。”他转身,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镶嵌在石墙里的厚重木柜前,用蹄子熟练地拨弄了一下某个隐蔽的机关。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弹开。 里面,是满满一柜子的金币!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下,闪烁着令人眩晕的金色光芒! 堆积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可以作为你们的报酬。”朗斯指着那金光灿灿的柜子,声音斩钉截铁,“如果不够……”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可以将他这十五年来收集的、远超这些数量的巨额财富的藏匿地点,告诉你们!只要你们能成功!”
金光晃得千然翠绿的眼睛都直了,嘴巴微
张。琦琦红色的眼眸也骤然收缩。
朗斯镇长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打开的
柜子旁,等待着他们的答复。
琦琦和千然对视一眼。千然的眼中充满了震
惊、贪婪,还有一丝对那只独角兽本能的恐惧。琦琦的眼神则复杂得多,震惊之后是极速的权衡和深深的疑虑。
两马默契地微微侧过身,头凑近,用只有彼
此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交流起来。
*千然(压低声音,带着兴奋和恐惧):“卧
槽!琦琦!金子!好多金子!还有更多!干不干?!”
*琦琦(声音冷峻急促):“闭嘴!金子也得有命拿!你忘了我们连路都走不稳?魔法? 屁都不会一个!那个家伙能用魔法烧死马! 我们拿什么跟他打?送死吗?明显对面是高手”
*千然(急了):“那……那怎么办?不同意?你看他这样子……我们不同意,他能放过我们?这可是他的地盘!”
*琦琦(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背对着他们、似乎在欣赏金币的朗斯,声音压得更低):“你说对了。不同意?我敢打赌,下一秒我们就会被扔回地牢,甚至可能被当成礼物献给那个独角兽,照样完蛋!不如先同意看看情况。先答应下来!稳住他!至少我们现在是‘盟友’,不是囚犯。走一步看一步,总比现在就完蛋强!见机行事!”
短暂的密议结束。两人分开。琦琦脸上重新
挂上那种疲惫旅人终于看到希望的、带着点感激和决心的表情。他转向朗斯镇长,红色的眼眸显得格外“真诚”:
“镇长先生,”琦琦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托付重
任的肃然,“朗斯镇的遭遇……令人痛心。我们虽然力量微薄,但同为…独角兽,实在无法坐视同胞如此残害无辜!这个忙……我们帮了!”
朗斯镇长闻言,身体猛地一震。那琥珀色的眼眸中,瞬间涌上了激动的水光。他抬起一只蹄子,用力地擦拭了一下眼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好!谢谢!谢谢你们!”他绕过桌子,快步走到琦琦和千然面前,伸出两只前蹄,紧紧握住了琦琦的一只前蹄, ““朗斯镇……有救了!”他用力握了握,才松开。
情绪稍稍平复,朗斯镇长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些许镇长的沉稳,但眼中的感激依旧:“那么..…你们打算如何找到他?”
琦琦红色的眼眸闪动:“镇长,您知道亚坦通常在哪里出没吗?
朗斯镇长摇了摇头,眉头微皱:“我也不太清楚他的确切行踪。他行踪诡秘。东边的矿山是他最常去的地方,他会去检查矿石的开采和收集。偶尔……他也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小镇里,巡视或者.仅仅是彰显他的存在。有时他也会消失一段时间,仿佛离开了,但……” 朗斯的语气变得凝重,“我能感觉到,他从未真正离开,他依然在监视着小镇的一切。如果你们要主动去寻找他,我建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们额前醒目的独角,“你们最好遮住你们的样貌。你们的角.…太显眼了。”
说着,朗斯镇长快步走到房间角落一个旧木箱旁,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了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灰色厚布斗篷。他将斗篷递给了琦琦和千然。“给,这是我这里仅有的两件了,虽然旧了点,但能遮风挡雨,也能……遮住你们的特征。”
千然好奇地接过斗篷,用蹄子抖开看了看。
“还有这个,”朗斯镇长走回办公桌,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粗布钱袋,塞到了琦琦蹄子里,“里面是一些银币和铜币,应该够你们在镇子里买些必需品或者食物了。不够的话,随时来找我拿。”他的语气很真诚。
琦琦掂量了一下钱袋,点了点头:“谢谢您, 镇长。”
“好了,你们可以先准备一下。记住,小心行事。”朗斯镇长将他们送到门口,就在琦琦和千然准备踏出办公室时,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是提醒又像是警告的意味,“哦, 对了,差点忘了提醒你们。离开朗斯镇的唯一道路,已经被亚坦用强大的魔法彻底封锁了。没有他的同意,任何小马都无法离开。
琦琦红色的眼眸微微一凝,与千然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信息,像一块冰,沉入了心底。他们向镇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披上斗篷(暂时没戴兜帽),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在琦琦和千然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朗斯镇长脸上的激动、感激和凝重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走到窗边,目光透过窗户,看着那两个披着斗篷、雪白的身影(斗篷下露出的蹄子和尾巴尖还是暴露了颜色)沿着街道,有些笨拙地走向镇子深处。
几乎就在琦琦和千然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的同一时间,办公室角落的阴影里,空气仿佛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他同样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兜帽前方,一根闪烁着冰冷光泽的浅蓝色螺旋独角尖端,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我听闻,”一个低沉、沙哑,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有两只独角兽.…来到了镇上?”
朗斯镇长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是的,我刚招待完他们。你也看着他们离开的。”
那笼罩在斗篷里的身影沉默了几秒,兜帽似乎微微转向朗斯的方向:“他们……是冲我来的?来追杀我的?”声音里的紧绷感更明显了。
朗斯镇长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无奈:“我不知道,亚坦。我问了,但他们口风紧得很。只说是迷路的旅行者,可能在这里待几天就走。”他顿了顿, 语气带上了一丝关切的提醒,“不过……这段时间,你确实得小心一点,藏好了。万一…… 他们真是来追你的呢?毕竟,他们是.……独角兽。”他特意在“独角兽”三个字上加了点微妙的重量。
亚坦没有回答。兜帽下的阴影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那独角微微晃动了一下,笼罩在斗篷里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再次消失在角落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办公室里只剩下朗斯镇长一人。他走到办公桌后,缓缓坐下,目光落在那个装着金币、 此刻已经关上的木柜上。他伸出手指(蹄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一个深沉、复杂、充满了算计和… 某种期待意味的笑容,无声地绽放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琦琦和千然走在朗斯镇依旧显得空旷寂静的街道上,身上披着镇长给的旧斗篷,蹄子里还攥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呼……”千然长长舒了口气,翠绿的眼眸里带着点后怕和兴奋,“吓死我了琦琦!那么多金子!还有那个亚坦,感觉这事难办,我们真要去对付他?”
琦琦眉头紧锁,红色的眼眸里是深深的忧虑和思索:“不然呢?你以为我们有选择?镇长的意思很明白了,不干,就是死路一条。而且……”他压低声音,“你注意到他最后那句话了吗?离开的路被封锁了。这既是警告,也是事实。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操.…那怎么办?我们连魔法都不会……”千然的声音低了下去。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去..…”琦琦正说着,目光随意地扫过前方一个巷口。
就在这时,一个栗棕色的身影正背着一个装满晒干草药的藤筐,低着头,急匆匆地从那个巷口拐出来!
“小心!”琦琦下意识地喊道,同时伸手(用前蹄/身体)去拉千然。
但已经晚了。
“砰!” “哎哟!”
千然正低着头听琦琦说话,完全没注意前方,结结实实地和那个拐出来的身影撞了个满怀!对方背上的藤筐被撞得歪斜,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千然也被撞得一个趔趄,斗篷的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了他那沾着点灰尘但依旧雪白的脸、金色的鬃毛和额前那根醒目的雪白独角!
被撞倒的栗棕色雌驹发出一声痛呼,揉着被撞疼的肩膀抬起头。当她看清撞倒自己、并且露出了真容的千然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眸瞬间瞪得溜圆!恐惧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她的全身!她的嘴巴猛地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极致惊骇的吸气声,眼看就要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唔–!!”
琦琦的反应快如闪电!在千然还处于撞懵状态、雌驹的尖叫即将冲破喉咙的干钧一发之际,他猛地跨前一步,用一只前蹄(动作有些别扭但异常果断)死死捂住了雌驹的嘴巴!巨大的惊恐和窒息感让雌驹的尖叫声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只剩下沉闷的、惊恐的呜咽从琦琦的蹄子缝隙里挤出。她的眼睛因恐惧和缺氧瞪得更大,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
“别出声!我们没有恶意!”琦琦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红色的眼眸紧盯着雌驹惊恐的双眼,试图传达一丝安抚,但效果甚微。他一边用力捂住对方的嘴,一边对还在发愣的千然低吼:“快!帮忙!拖进巷子里去!”
千然这才如梦初醒,也顾不上去捡掉在地上的草药了,连忙上前,用身体和另一只前蹄配合琦琦,两人连拖带拽,几乎是半架着拼命挣扎、呜咽不断的栗棕色雌驹,迅速退进了她刚才拐出来的那条狭窄、昏暗的小巷深处!
第六章:歧路问踪
“唔–!”
琦琦的提子死死捂住雌驹的嘴,那声即将撕裂巷子死寂的尖叫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化作一串沉闷绝望的呜咽。雌驹深褐色的眼眸因极致的恐惧瞪得溜圆,布满血丝,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像条离水的鱼般拼命挣扎,后蹄在湿滑石板上乱蹬。混乱中,琦琦和千然披着的深灰色斗篷兜帽滑落,露出了雪白的皮毛、醒目的金蓝鬃毛,以及额前那两根无法忽视的雪白独角!
这景象让雌驹的挣扎瞬间变得更加疯狂, 喉咙里的呜咽拔高,充满了濒死的绝望。
“别动!别叫!”琦琦低吼,红色的眼眸紧锁雌驹惊恐的双眼,声音带着压迫感下的焦急,“听着!我们没有恶意!不会伤害你!同意不叫就点点头!我松开!”他稍微松了松捂嘴的力道。
旁边的千然也赶紧帮腔,翠绿的眼眸里满是懊恼:“对对对!误会!天大的误会! 我们不是坏马!真的!你看我们像坏马吗?”他试图挤出无害的笑容。
雌驹的挣扎并未停止,呜呜声依旧。独角兽…一个深植于心的、源自童年模糊记忆的低语在她混乱的思绪里炸开–母亲惊恐的脸,颤抖的声音:”…莉娅, 记住!如果以后.……我是说万一……你遇到了独角兽….额上有角的……不管怎样,立刻跑!有多远跑多远!它们.…它们很危险!”眼前的景象完美契合了那最深层的恐惧。
““我们.…….我们是旅行者!”琦琦趁着她喘息的机会,语速飞快地解释,声音压得极低,“路上遇到了意外,和同伴失散了, 所有的东西全丢了!”他刻意加重了“全丢了”的语气,“迷路了,稀里糊涂就走到了这里……朗斯镇,对吧?我们只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问问路!”
千然在一旁用力点头,金色的鬃毛晃动: “是啊是啊!谁知道你们这镇子天一黑就跟鬼城似的!我们饿得不行了才……才….” 他想起昨晚的狼狈,脸上露出真实的痛苦和恶心。
雌驹听着他们的解释,眼中的疯狂恐惧似乎被一种更深的困惑和犹疑取代。旅行者?迷路?丢了东西?这和她心中那个代表着“危险”的模糊符号.……对不上号。挣扎的力道在不知不觉间变小了。
琦琦敏锐地捕捉到她眼神的变化和身体反应的松懈。他紧盯着她的眼睛:“同意不叫,就点头!”
雌驹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在琦琦和千然脸上来回扫视。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她极其轻微、带着巨大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琦琦立刻缓缓地、试探性地,彻底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提子,但身体依旧保持防御姿态。千然也小心翼翼地放开了压制。
雌驹立刻蜷缩着后退,背脊紧紧抵住冰冷的石墙,双蹄护在胸前,深褐色的眼眸依旧充满警惕,但至少没有再试图尖叫。她急促地呼吸着。
巷子里紧绷的沉默被粗重的喘息打破。
琦琦心中念头急转。镇长的话.…亚坦的残暴统治…十五年前的屠杀…可信吗?他压下翻腾的疑虑,先解决眼前。
“我们真的没有恶意,”琦琦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缓,显得真诚,你叫什么,“我们只是想知道.…. 你知道离开这里的路吗?”他直接问道。
雌驹回应道,我叫莉娅。但当她听到”离开的路”,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她眼神躲闪,声音沙哑颜抖:“离开?……路.……听戈登先生说……向东走……经过矿场……就能离开了.……”她声音很轻,带着转述的意味。
“戈登先生?”琦琦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除了矿场那条路,还有别的路吗?”
莉娅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离开过小镇….…外面……戈登先生说外面很危险……让我不要离开.……”她的恐惧更多来自于“禁止”本身和从小被灌输的观念。
戈登先生?又是他?琦琦心中一动,“这位戈登先生……他在哪里?”
莉娅似乎没料到琦琦会问这个,下意识地回答:“他……他在镇中心……沿着这条主街走,过两条街,右拐.……门口挂着干草药和铁锅的杂货铺.….就是他家….”她的声音依旧带着警惕。
琦琦和千然对视一眼。“莉娅,”琦琦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恳切,“能带我们去戈登先生的杂货铺吗?拜托了。”
莉娅脸上露出挣扎。带两只“独角兽”去戈登先生那里?这简直…….但她看着琦琦认真的眼神,又想到刚才他们确实松开了自己,也没有做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好.……好吧,”莉娅的声音细若蚊呐, “但……你们要答应我……不能伤害戈登先生!”
“当然!”琦琦立刻保证。千然也用力点头。
三马不再犹豫。琦琦和千然迅速将滑落的兜帽重新拉好。莉娅则快速把散落在地、 还能用的草药塞回藤筐,背好。
莉娅紧张地探头看了看巷口,确认没有小马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巷外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匆匆走过的身影。她低声道: “跟紧我。”便率先贴着墙根,快步向巷外走去。琦琦和千然紧随其后。
走出巷子,回到主街。阴沉的天光下,朗斯镇显得安静沉闷。街上零星的陆马依旧低头匆匆。
琦琦留意着四周。千然跟在一旁,翠绿的眼眸扫过路过的陆马臀部一-光滑一片, 没有任何标记。他眨眨眼,没说话。
莉娅走在前面,沿着街边快步前行。
“沿着这条街走,”莉娅说道,“过两条街后右拐。门口挂着干草药和铁锅,上面还有块牌子的,就是戈登先生的杂货铺。”她说完,脚步更快了些。
他们安静地穿过两条短街。莉娅在一个路口右拐,进入稍窄的辅路。又走了一小段,她在一间比周围稍大的店铺前停下脚步。
“到了。”莉娅指了指门口。
琦琦和千然看去。这是一间石砌的店铺, 厚重的木门敞开着半扇。门楣上挂着几束干枯发暗的草药和一口黑乎乎的小铁锅。 最顶上,一块陈旧的木牌用钉子钉着,上面刻着三个略显模糊的字:杂货铺。一股混合着干货、灰尘和淡淡草药的气味从门内飘出。
莉娅站在门口,朝里面探了探头:“戈登先生?您在吗?”
一个苍老温和的声音从店铺深处、大概是二楼的位置传来:“在的在的,莉娅丫头。稍等一下。”
莉娅应了一声,走了进去。琦琦和千然等在门外,看到她走到靠里的一个低矮柜台前,把背上的藤筐小心地放在了柜台旁边的地上。“这个月的草药,放这里了。”
楼上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不慌不忙。苍老的声音再次晌起:“好的好的,辛苦你了。你要的东西,在柜子下面那个红色的木箱里,自己去拿吧。”
“谢谢戈登先生。”莉娅应着,立刻走向柜台后面,身影被货架遮挡。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翻找声和木箱开合的声响。
一个身影从店铺里间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走了出来,慢慢走向柜台。这是一位看起来年纪颇大的陆马,皮毛是褪色的灰褐色, 鬃毛和尾巴是稀疏的灰白色。他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但还算整洁的深棕色粗布外衣。他脸上布满皱纹,步伐平稳,一双眼睛温和而平静。
莉娅此时正好抱着一个用红布裹着的小布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看到戈登已经下来,连忙低下头,匆匆对琦琦和干然的方向说了一句:“戈登先生来了。我…我先走了。”话音未落,她便抱着布包,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店铺。
戈登走到柜台后面,目光平和地落在走进来的琦琦和千然身上,用那苍老温和的声音问道:
“哦?两位生面孔,要点什么?”
琦琦向前一步,红色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下直视着戈登温和的双眼,声音刻意压低: “我们.…想要点不一样的东西。”
戈登那温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他慢条斯理地伸出前蹄,将鼻梁上架着的一副小巧的、边缘磨损的圆形眼镜取了下来。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仔细地擦拭着镜片。他没有看琦琦和千然,苍老的声音平稳响起:“一个问题,一个银币。先付钱,后开口。”
琦琦没有犹豫。他立刻从镇长给的那个粗布钱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两枚沉甸甸、 边缘有些磨损的银币,轻轻放在柜台上。 银币落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戈登擦拭眼镜的动作终于停下。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银币,慢悠悠地将眼镜重新戴好,透过镜片看向琦琦和千然,等待着问题。
琦琦保持着兜帽的低垂,只露出下半张脸,声音清晰地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戈登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兜帽的阴影,他平静地开口:
“朗斯镇。隶属于德米莱大公领。”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称,“德米莱大公,是坎维斯亚王国五位至高领主之一,地位仅次于国王陛下,统领王国西境。这里是他的领地范围。”
琦琦沉默了片刻。第二个问题紧随其后, 声音压得更低:“离开这座小镇,除了矿场那条路,还有别的路吗?”
戈登几乎没有停顿,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并没有。除了矿场那条通往外界的路,其他方向,无论朝哪边走,最终都只有无边无际的森林或者荒芜的平原。若是乱走,运气不好,可能会误入无主之地。那里……只有一望无际的石漠。”
答案明确,且令人失望。琦琦没有再问第三个问题。他默默地从钱袋里又摸出几枚铜币,放在柜台上,指着旁边一个敞开口、装着粗糙麦麸饼干的木盒子:“这些饼干,我们买了。”
戈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自取。
琦琦拿起那盒分量不轻的饼干,塞进斗篷下。千然沉默地站在旁边。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就在琦琦的蹄子即将踏出门槛时,戈登那苍老温和的声音再次从柜台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送入他们耳中:
“如果真要离开的话….晚上会比较好。最好.……早点离开。”他顿了顿,“以前.……也有像你们这样的。不过,他们走没走,我就不知道了。”
两马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走出了杂货铺半开的门扉,重新踏上了那条略显狭窄的辅路。
夕阳正沉沉西坠。橘红色的余晖涂抹在朗斯镇低矮的石屋屋顶和灰扑扑的街道上, 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给这座沉寂的镇子镀上了一层更加萧索的色调。空气中凉意渐浓。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其他小马的身影。
琦琦和千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僻静些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琦琦红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离开镇长办公室起,就有视线粘在他们身后。那些阴影里晃动的身影。
走出一段距离,千然终于忍不住,用蹄子轻轻碰了碰琦琦的侧腹,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浓浓的不安和疑虑:“喂,琦琦.……我们真该听那个老马的?晚上跑路?万一…… 万一他是在骗我们呢?故意把我们往坑里带?那我们可就真完蛋了!”他翠绿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下闪烁着焦虑的光芒, “而且他说‘以前也有像你们这样的’.…我觉得,那八成……八成就是被抓进矿场里去了!我可不想变成那样啊!”他紧张地缩了缩脖子,“要不.…要不我们回森林里去?至少那里……没有小马盯着!”
琦琦沉默地走着,红色的眼眸在阴影下显得格外深沉。夕阳的余晖将他斗篷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不知道.…千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微微侧头,“但戈登的话.….也许是提醒,也许是陷阱。镇长委托的事.……更是个烫手山芋。离开这里,恐怕不会像我们想的那么容易。”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斗篷下装着饼干盒和钱袋的位置,“至少……我们还有点钱,能撑一段时间。先找个地方过夜再说吧。”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抬头望了一眼天边仅剩的一抹暗红霞光。暮色四合。
“走吧。”
两马不再言语,只是沿着越来越暗的小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第七章:栖身之处
清晨微冷的空气带着湿润的草叶气息,悄然渗入朗斯镇沉寂的石街。莉娅背着那个熟悉的藤筐,踏着轻快的蹄步走在通往镇中心的小路上。筐里放着几样简单的工具,她打算去镇子西南方向的山坡草甸采集新鲜的草药–那里阳光充足,能采到一些镇子附近少见的品种。
她低着头,盘算着今天要采哪些品种,脚步轻快地拐过一个街角。目光不经意扫过镇中心广场边缘一个堆着废弃木桶和杂物的僻静角落时,她猛地顿住了脚步。
那里,在一堆破麻袋和歪倒的木桶形成的阴影里,蜷缩着两个披着深灰色斗篷的身影。斗篷裹得很严实,像两个鼓起来的、 沾着露水的灰色大蘑菇,在清晨的寂静中一动不动。
莉娅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是他们?他们昨晚没离开?
好奇心压过了些许残留的恐惧。她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两个身影似乎睡得很沉,没有任何反应。她伸出前蹄, 带着点试探,轻轻地、用蹄尖戳了戳其中一个“蘑菇”–那个鬃毛从兜帽缝隙里透出一点金色的。
“嗯..”被戳的“蘑菇”发出含糊的咕哝声, 蠕动了一下。
莉娅刚想后退,那个“蘑菇”却猛地掀开了兜帽!
““谁?!”千然翠绿的眼眸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刚被惊醒的茫然和受惊后的怒意。 他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条件反射般地想要站起来,动作却因为蜷缩太久而显得笨拙踉跄。
就在他挣扎起身的瞬间,裹在身上的斗篷因为他大幅度的动作,“哗啦”一下滑落了大半!清晨微亮的天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雪白的皮毛、耀眼的金色鬃毛,以及额前那根笔直醒目的独角上!
“啊–!”莉娅倒吸一口凉气,短促地惊叫出声,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深褐色的眼眸里瞬间又充满了熟悉的惊恐。
“卧槽!”千然也被她的惊叫吓得彻底清醒了,这才发现自己“走光”了。他手忙脚乱地把滑落的斗篷扯回来,胡乱地裹在身上,脸上一阵发烫。“别叫别叫!是我! 千然!”他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一边还不忘用蹄子使劲去踢旁边还在“蘑菇”状态的琦琦,“琦琦!琦琦!醒醒!莉娅来了!”
琦琦在千然的“蹄击”和嘈杂声中,终于极其不情愿地从斗篷里冒出头来。蓝色的鬃毛睡得乱糟糟的,红色的眼眸半睁半闭, 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困倦和被打扰的极度不爽。他茫然地看了看一脸惊慌的莉娅, 又看了看满脸通红裹斗篷的千然,脑子显然还没上线,含糊地“唔?”了一声。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千然看着惊魂未定的莉娅,又瞥了一眼毫无帮助的琦琦,强行挤出笑容:“呃…… 早啊,莉娅!真巧!你.……这么早出来溜达?”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莉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眼神在他们狼狈的样子和冰冷的地面上扫过: “早.……你们……昨天没离开这里吗?”她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也许是同情?
莉娅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千然和琦琦脑中关于昨晚的记忆闸门。
回忆闪回(昨夜):
月色惨淡。琦琦和千然披着斗篷,借着阴影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沿着白天莉娅指出的、通往矿场方向的主路向镇外摸去。镇长的眼线似乎被他们用复杂的巷子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或者只是没在明处跟那么紧)。心跳如鼓,既紧张又带着一丝希望–也许戈登的暗示是真的?也许晚上守卫松懈?
他们终于摸到了镇子边缘,矿场巨大的、 黑黢黢的轮廓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矿场入口附近,一条明显被拓宽、夯实的土路蜿蜒着伸向远方的黑暗,那应该就是“通往外界的路”了!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踏上那条希望之路时,前方不远处,一片灯火突元地出现在路边!那是一个用粗木搭建的简陋哨所! 哨所周围,借着摇曳的火把光芒,他们清晰地看到至少有十几个全副武装(至少拿着长矛和盾牌)的陆马守卫在来回巡逻! 哨卡横亘在路上,把那条路堵得严严实实!守卫们精神抖擞,丝毫没有夜间懈怠的样子!
琦琦和千然趴在冰冷的草丛里,心凉了半截。硬闯?就凭他们两个走路都还不算太利索、魔法是啥都不知道的“独角兽”?那绝对是送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最终,只能咬着牙,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退回了镇子深处。筋疲力尽又心灰意冷之下,才找了这么个勉强能遮点风的角落蜷缩着睡下…… 回忆结束
千然从回忆中挣脱,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
丝挫败和尴尬,他干咳一声:“咳……这个嘛.……”他一时语塞。
这时,琦琦似乎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一点点,红色的眼眸聚焦了些,替千然接过了话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和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轻松:“唔不着急离开。我们.. 想在这里多逛逛,欣赏一下这里的..呃.风土马情。”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莉娅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奇怪地看着琦琦,仿佛在说:朗斯镇这鬼地方有什么好欣赏的?
琦琦无视了她古怪的眼神,目光落在她背着的藤筐上,仿佛才注意到:“你这是…… 要去采草药?”他明知故问。
莉娅点了点头:“嗯,去镇子西南边的山坡草甸。”
琦琦红色的眼眸微微一闪,机会!他立刻用一种尽量显得自然(但其实很刻意)的语气提议:“西南边山坡?听起来风景不错啊?正好我们也没事,能跟你一起去吗?”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当.溜达溜达,欣赏风景。顺便.或许还能帮帮忙? 听说野外…可能不太安全?”
什么?!”莉娅瞬间警惕起来,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后退一步,深褐色的眼眸紧紧盯着琦琦和千然,“你们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们!这样我可要叫了!”她紧张地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呼救的对象。
““误会!天大的误会!”千然赶紧上前一步(又赶紧停住,怕再吓到她),急切地摆手(蹄子乱晃),“我们真的只是想溜达溜达!欣赏风景!顺便……对,顺便保护你一下!你看你一个小姑娘,哦不,小雌驹,独自去野外多危险!我们还能帮你采草药!双赢!你说对不对?”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无害。
莉娅狐疑地看着他们,眼神在琦琦(努力睁着困倦但显得“诚恳”的红眼睛)和千然(脸上写满“快信我快信我”)之间来回扫视。保护她?帮她采草药?这两个理由听起来都那么不靠谱,甚至有点荒谬。 但是.…独自采草药确实枯燥又费力,而且……从来.……从来没有小马主动提出要帮她……
她内心挣扎了片刻,那份对陪伴和帮助的隐秘渴望,以及对“独角兽”那巨大问号的残留好奇心,最终压倒了警惕。她迟疑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带着不放心:“……好吧。但是……你们得自己采满一筐子!不能偷懒!”
“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千然立刻拍着胸脯(蹄子拍在斗篷上发出闷响)保证, 翠绿的眼眸亮了起来。
“嗯。”琦琦也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那……你们跟我来吧。”莉娅说道,转身朝来时路的一个岔道走去,“我家在镇子东边角落,靠近镇子边缘了。我家.……还有个空筐子可以给你们用。”
莉娅领着琦琦和千然,没有走热闹的主街,而是穿行在狭窄僻静的小巷中。越往东走,房屋越显稀疏,道路也变得愈发冷清。最终,他们走到了镇子的最东边,几乎踩在了镇子与荒芜草地的分界线上。
眼前是一片略显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栋房子。
眼前是一片略显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 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栋房子。 放眼望去,四周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低矮房屋的模糊轮廓和一些在风中摇曳的荒草。最近的邻居也在百步开外,中间隔着大片无人打理的空地。
那栋房子是用粗糙的木头和灰扑扑的砖块混合搭建的,有两层,但看起来饱经风霜。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暗色的木头或砖块,窗户上的木框也有些歪斜变形。屋顶铺着厚重的、颜色深浅不一的旧瓦片。房子周围有一圈低矮的、同样破旧的木篱笆,圈出了一小块院子。
就在靠近篱笆内侧,用几根粗木棍和细绳简单搭起的晾晒架上,铺着一层厚厚的、 颜色深浅不一的干草。仔细看去,那并非普通的干草,而是形态各异的植物一-有些叶片宽大边缘带着锯齿,有些茎秆细长顶端开着枯萎的小花,还有些是带着泥土的块状根茎。它们被仔细地摊开晾晒着。 一阵微冷的晨风打着旋儿卷过空旷的空地,带着晾晒架上那些植物散发出的、独特的混合着干草、泥土和微苦的清香,轻柔地拂过站在篱笆外的琦琦的脸颊。这陌生又带着点生机的气息,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他残存的睡意和斗篷下身体的疲惫。千然也好奇地东张西望,翠绿的眼眸扫过空旷的四周和这栋孤零零的建筑。
“到了,”莉娅说完,便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篱笆门,快步走向那栋破旧的双层木砖房,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门洞内。木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却没有完全关严。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琦琦和千然,还有满院晾晒的草药散发出的淡淡苦香。
千然看着莉娅消失的门洞,用蹄子轻轻碰了碰旁边的琦琦,翠绿的眼眸里满是疑惑,压低声音问道:“喂,琦琦,我们为啥真要跟着她去采药啊?这活儿听着就累。”
琦琦的目光从那扇虚掩的木门上收回,红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声音平淡却现实:“我们总不能一直睡街头吧,千然。” 他微微偏头看向同伴,“跟她一起去采草药,混个脸熟,卖点力气,是为了让我们今天晚上–有地方睡觉。明白吗?”
千然闻言,脸上露出夸张的荒谬表情: “跟她去采个草药,然后她就让我们跟她一起住?琦琦,你觉得她像傻逼吗?”他甩了甩金色的鬃毛,“你看她刚才那吓破胆的样子,可能吗?”
“她不像,”琦琦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但接下的话却让千然差点跳起来,“但你有点像。”
“草!”千然低骂了一声,雪白的耳朵气得抖了抖。
琦琦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清晰的算计:”所以,我们要尽量拖。采药的时候‘帮’得认真点,但效率不用太高。尽量拖到接近太阳落山, 不得不跟她一起回来。”他红色的眼眸瞥了干然一眼,“最后,就看你表演,如何“说服’她了。你要相信你能行的,千然。”
千然瞪着琦琦,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他磨了磨牙,低声抱怨:“……琦琦,我真服了,这种缺德主意你也想得出来!”
“不然你今晚还想睡木桶堆?”琦琦面无表情地回敬了一句。
就在两马低声斗嘴、谋划着怎么“赖”上莉娅时,那扇虚掩的破旧木门再次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被从里面推开了
他们的讨论瞬间戛然而止。
莉娅她再次走了出来,嘴里叼着一个边缘磨损得厉害、看起来闲置已久的旧驮架。
“给,”她低声说,目光没有与他们对视,“用这个吧。”
千然赶紧上前接过这略显笨重的家伙,胡乱地套在自己背上。咱们这就出发?”
莉娅点了点头,低声道:对“跟我走吧,穿过镇中心近一些。”说完便转身,领着他们沿着屋旁的小路,重新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比起之前的僻静小巷,镇中心的主街总算有了些稀少的“马气”,虽然大多数陆马依旧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愿与旁马有多余的眼神接触。琦琦和千然拉低了兜帽,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跟在莉娅身后。
就在他们快要穿过镇中心的小广场时,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叫住了莉娅:
“莉娅?”
三马停下脚步。只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只体型极其魁梧的成年陆马。他有着灰蓝色的皮毛,鬃毛和尾巴却是打理得还算整齐的白色,只是沾染了些许尘土。他的个头极大,至少比琦琦和千然壮硕了三圈不止,像一堵结实的墙,浑身透着一股经历过劳作的坚实力量感。不过,他那双同样呈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背上还驮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旧背包。
“克罗斯叔叔!”莉娅看到来马,眼中闪过
一丝惊喜,原本有些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不少,“你从矿上回来了?”
“嗯,轮休两天,回来看看你安娜婶婶。”
名叫克罗斯的雄马点了点头,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你这是要去哪儿?还背着筐子。”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到了莉娅身后的两个披着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上,巨大的身躯不易察觉地微微绷紧了些,眼神里带上了审视和疑惑, “这二位是….…?”
莉娅一下子卡壳了,眼神有些慌乱地看向
地面,嘴唇嚅动了几下,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千然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抢在莉娅支吾出声前,脸上努力堆起一个尽可能无害的灿烂笑容(尽管大半藏在兜帽阴影下), 声音晌亮地说:“叔叔您好!我们是莉娅的朋友!”他用蹄子指了指自己,“我叫千然。”然后又指了指身旁沉默的琦琦,“这位是琦琦。我们正要帮莉娅一起去采草药呢!”
莉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附和:“对,对……是朋友。他们……他们帮我一起去采草药。”
克罗斯那双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在千然热情洋溢(但略显浮夸)的脸上和琦琦沉默警惕(只露出下半张脸)的身影上来回扫视,最后又落回莉娅明显带着点紧张的脸上。他们披着的斗篷、遮住的身形、背后的空筐子.……一切都透着陌生和可疑。
他没有立刻回应千然,而是伸出宽大的前蹄,轻轻将莉娅拉到自己身后,然后微微俯下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马能听清的音量担忧地问:“莉娅,跟叔叔说实话。他们俩不是镇上的,面生得很。是不是……威胁你了?强迫你带他们去什么地方?别怕,有事说出来,有我在,绝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莉娅被克罗斯护在身后,听到他关切的话,连忙用力摇头,深褐色的眼眸里是真切的否认:“没有!克罗斯叔叔,真的没有!他们.……他们没有威胁我。”她想起琦琦之前的话,磕磕绊绊地复述道,“他们.……他们是旅行者,路上遇到意外,和商队走散了,东西也丢了,迷路才到了我们镇上。只是….…只是正好遇到我,好心帮我采药而已…..
听到莉娅这番解释,而且神情不似作伪, 克罗斯紧绷的巨大身躯这才微微放松下来。他脸上的严厉和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歉意和恍然。他直起身,转向琦琦和千然,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带着诚恳的歉意:
“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两位,我刚才还以为你们是…….咳,是我多心了,误会了你们,非常抱歉。”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真诚起来,“很感谢你们愿意帮助莉娅。 这丫头独自采药确实不容易,有你们陪着,也安全些。”
琦琦这时才微微抬了下头,让兜帽下的阴影稍微散去一些,露出线条冷静的下巴和嘴唇,声音平淡却还算得体地回应: “没关系。遇到这种情况,警惕些是应该的。”
千然也赶紧打哈哈:“对啊对啊,叔叔您也是关心莉娅嘛,应该的应该的!”
克罗斯见状,脸上露出一个算是放心的笑容。他似乎想表达一下谢意,笨拙地转过身,用嘴巴摸索着打开了自己背上的那个旧背包,从里面翻找了一会儿,叼出了几颗用简单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像是粗制硬糖块的东西。
“来,一点小东西,别嫌弃。”他将糖果分给了莉娅、千然和琦琦各一颗,”从矿上换来的,味道还行,能顶顶饿。”
莉娅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千然好奇地接过糖果,道了谢。琦琦也默默接过,点了点头致意。
“好了,不耽误你们了。”克罗斯重新背好行囊,巨大的身躯让开道路,“你们忙你们的吧,我得赶紧回家去了。莉娅,自己多小心。”他又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克罗斯叔叔再见。”
“叔叔再见!”
克罗斯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迈开沉重的步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然而,就在他走出十几步远之后,却又停下脚步,嘴里说道那两个真的没有问题吗,科德,阴影处一个声音淡淡的回应道,那两位是镇长的客人,没什么问题。随后克罗斯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三个逐渐远去的背影–两个披着斗篷的高大身影,中间夹着那个娇小的栗棕色雌驹。他疲惫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那点放下的疑虑又隐约浮了上来,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继续朝家的方向快步走去,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这个小插曲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我们……也快点走吧。”莉娅小声说道, 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因为刚才的盘问而有些不好意思,率先朝着镇外西南方向走去。
琦琦和千然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上。千然把玩着那颗粗糙的糖果,低声对琦琦嘀咕:“好家伙,这叔叔块头真大……刚才真怕他一生气,一蹄子呼死我们。
琦琦没有回答,只是将糖果塞进斗篷下的某个角落,目光扫过前方莉娅的背影,红色的眼眸深处,思索的神情一闪而过。
第八章:万事俱备
朗斯镇长的办公室内,空气凝滞而沉闷。 灰尘在从窗户缝隙透入的惨淡光柱中缓慢浮动。朗斯镇长端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 琥珀色的眼眸低垂,目光落在面前一份记录着矿石产出数据的陈旧卷轴上。
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敲门声响起, 若非室内过于安静,几乎会被忽略。 “进。”朗斯头也未抬,似乎早已料到。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随即轻轻将门掩上。来者全身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颜色灰暗的斗篷里,兜帽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留下下巴的一小片阴影。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仿佛本身就是一道影子。
“镇长先生。”斗篷下传出一个刻意压低的、模糊不清的声音。
“说。”朗斯的蹄尖依旧轻敲着桌面,并未看向来者。
“他们跟着罗布里的女儿,出镇往西南边去了。”斗篷客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简单地陈述。 ““要继续跟着吗?”他低声请示道。
朗斯镇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摆了摆蹄子。
“不必。”他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漠然,“他们会回到镇子上来的。等他们回来,再跟着就是了。”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封锁的道路,无形的牢笼,以及这镇上无处不在的、名为恐惧的枷锁,让他有十足的把握。
阴影中的身影微微颔首,没有发出任何疑问,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办公室内刚刚重新陷入寂静不到片刻,又一阵敲门声响起,这次的声音显得更为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急不缓的从容。
朗斯镇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这去而复返的打扰。
“进。”
门再次被推开。
然而,当看清来者时,朗斯镇长脸上那惯常的、石头般的沉稳瞬间冰消雪融,被一种发自内心的、炽热的喜悦所取代。他几乎是立刻从宽大的座椅上站起身,步伐快而有力地绕过书桌,迎了上去。
“哎呀!这不是小戈登吗?!”他的声音扬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热情,“你终于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与朗斯镇灰扑扑的氛围格格不入的年轻雄性陆马。他身着一套剪裁得体、虽有些风尘仆仆却依旧笔挺的黑色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他梳理着整齐的中分发型,黑色的鬃毛油光水滑,一丝不乱。他脸上带着一丝舟车劳顿的疲惫,但更多的是-种完成任务后的从容与自信。
听到镇长热情的称呼,他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周到,却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镇长先生,您还是别这样叫我了,” 他的声音清朗,咬字清晰,“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哈哈,好,好!特卡布!”朗斯从善如流,用力地拍了拍年轻陆马–特卡布–结实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事情顺利吗?”
“非常顺利。”特卡布肯定地点点头,“预计最多半个月后,他将亲自抵达我们镇子。”
“太好了!哈哈!太好了!”朗斯大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就知道交给你去办绝对万无一失!”
他心满意足地踱回自己的座位坐下,身体因兴奋而微微前倾,看着特卡布,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赏识:“特卡布,你放心!等这件事彻底成了,未来我这镇长的位置,就是你的了!”他语气转为严肃, “眼下最关键的就是接下来的接待,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务必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特卡布神情一凛,站直身体郑重回应: “请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您的期望。”
“嗯,我相信你。”朗斯镇长满意地靠回椅背,挥了挥蹄子,“好了,这段时间在外奔波辛苦了,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哦,对了,“顺便替我向你父亲戈登问好。跟他说,这段时间草药的用量估计要增加,让他多备一些。”
“好的,镇长。我一定带到。”特卡布微微躬身,“那我先不打扰您了。”
“去吧。”
特卡布转身,步伐稳健地离开了办公室, 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朗斯镇长独自坐在宽大的座椅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但那份志在必得的光芒却愈发锐利。他望向窗外朗斯镇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无声地向上扬起,低声自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第九章:草甸微光与溪边暗影
西南边的山坡草甸比莉娅描述的更远一些。
穿过镇子边缘最后几栋歪斜的房屋,踏上前方被蹄印踩实的土路,视野豁然开朗。 连绵的翠绿色草坡如同舒缓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远处黛色的山峦脚下。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将草叶上的露珠映照得晶莹剔透,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和不知名野花的清新气息。风吹过,整片草甸沙沙作响,泛起层层叠叠的绿色涟漪。
琦琦走在最后,在即将完全离开小镇范围时,他停下蹄步,回头望去。朗斯镇在晨光中静默着,低矮的建筑像一片灰色的苔藓,紧紧贴在地面上。他红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怎么了,琦琦?”千然注意到他的停顿,凑过来小声问。他虽然也因这开阔的景象而兴奋,四蹄的步伐轻快了许多,但始终记得用兜帽遮掩。
……没什么。”琦琦收回目光,将头上的兜帽又拉紧了些,“走吧。”
莉娅似乎也轻松了些,她走到一片长着锯齿状叶片的植物丛旁,放下背上的双筐驮架,开始熟练地采摘。
千然凑了过去,学着莉娅的样子笨拙地哨咬草叶,结果溅了一脸泥。莉娅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起来,耐心地指导他。
琦琦则沉默地观察着,直到千然对他使了个眼色。
千然凑到莉娅身边,一边帮忙一边试图开启话题:“莉娅,你一直自己住吗? 家里….其他小马呢?”
莉娅采摘的蹄子没有停,头也没抬:“嗯。”
“那你爸爸妈妈呢?”
莉娅的动作顿住了。几秒钟后,她地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眸里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麻木。“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矿洞塌了……没出来。”
千然愣住了,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措和后悔。他张了张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那……那你妈妈呢?”
““前几年…病死了。”莉娅重新低下头,专注着找寻草药。
千然彻底哑火,僵在原地。
琦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用蹄子轻轻拍了拍千然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说:“厉害呀,句句戳心。”
千然瞪了他一眼,脸上发烫。他看着莉娅已经背起驮架准备继续前行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那个……莉娅,你喜欢吃什么呀?或者玩什么?喜欢听故事吗?我知道很多故事哦!”
莉娅只是默默地走着,对他的问题一一简短回应。
“都行。”
“采药。”
“……没怎么听过。”
他们抵达了往常采药的主要区域–一片地势平缓的向阳草坡。
另一匹小马已经在那里了。那是一匹看起来比莉娅年纪稍大的雄驹,皮毛亮栗色, 鬃毛乱糟糟的深褐色。他背上驮着的双筐里塞满了草药,看到莉娅他们,立刻咧开嘴:“哟!莉娅!真不巧,这里的草药都被我科德大爷采完咯!”他夸张地做了个鬼脸。
千然立刻上前,压低声音喊道:“过来,小逼崽子!沙包大的蹄子你见过吗?我让你尝尝味道!”
科德被千然的气势吓了一跳,但随即又强装镇定,回敬了一个更丑的鬼脸。
““走吧,别理他。”莉娅拉了拉干然的斗篷, “正事要紧。”
琦琦冷静地问:“那家伙是谁?”
“他叫科德。”莉娅低声道,“我有点烦他。 上次也因为他捣乱,差点让我不能在落日前回家。我们赶紧走。”
他们离开这片被洗劫过的草坡,但所见之处,草药几乎都被采光了。
“看来他是蓄谋已久了。”琦琦分析道,“莉娅,我们分开找吧,效率高些。”
莉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从驮架侧袋叼出一本油布包裹的小册子递给琦琦。“这上面画了样子……照着这个找。”
于是,三匹小马暂时分开了。莉娅朝着一个方向走去,琦琦和千然则选择了另一个方向,沿着一条依稀可辨的兽径,朝着草坡下方,靠近一条潺潺小溪的地方搜寻。
他们严格按照小册子上的图样,在溪水边、岩石旁、树根下仔细翻找。然而,结果令人失望。视野所及之处,但凡是册子上记录的草药,要么早已被采摘,只剩下残茎,要么就根本不见踪影。
“我靠, 那家伙是蝗虫吗?刮得这么干净!”千然烦躁地用蹄子刨着地。
这时,琦琦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抬起蹄子示意噤声。他红色的眼眸锐利地锁定在前方不远处的一片高草丛。两匹马从灌木丛后探出头,只见科德正吃力地驮着两大筐满满的草药,在小路上气喘吁吁地走着。
两匹马默默地看着那个艰难前行的背影,以及那两筐他们急需的草药。环顾四周,并没有别的活物,只剩下科德粗重的喘息声和小溪的潺潺水声。
他们对视了一眼,一个邪恶的念头同时在心中升起。
琦琦悄无声息地走出草丛,蹄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溪边停下,俯身用两只前蹄捧起一块的石头。
他捧着石头,继续利用地形掩护,从侧后方缓缓接近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疲惫的背影。科德沉重的喘息和驮架吱呀的声响,完美地掩盖了琦琦最后几步接近的细微动静。
就在距离科德只有几步之遥时,琦琦后肢猛然发力,整个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腾跃而起!
斗篷带起风声!
科德似乎终于察觉到不对,疲惫的耳朵抖动了一下,刚想回头——
“砰!!”
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科德后脑勺上。他软软地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了。鲜血从他栗色的皮毛间渗出。
千然从灌木后窜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呼:“哇靠!琦琦!牛逼!直接放倒了!”他用蹄子碰了碰科德,“该不会死了吧?”
琦琦冷静地探了探鼻息。晕了。
随后 他快速扫视环境——昏迷的科德,散落的驮架,装满草药的双筐,以及旁边潺潺的溪流。
“伪造滑倒,草药被冲走。”琦琦下达指令
“明白!”千然立刻动手,将大部分草药转移到自己驮架,只留少许撒在溪边。他把空筐扔进溪流,看着它漂远,将另一个筐子推倒,驮架踢到科德蹄边。
琦琦审视着现场。“”可以了。”
溪水汨汨,带走了证据。只剩下昏迷的马和一片狼藉的“意外”现场。
千然背上沉甸甸的驮架,拉好兜帽,从容地朝着莉娅的方向走去。深灰色的斗篷下,千然的步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第十章:浆果时分
千然将最后一点痕迹用蹄子抹平,退后两步看了看那个趴在溪边、像是卸货时失足滑倒撞晕过去的栗色身影,以及周围洒落的少许草药和漂远的空筐。他咧了咧嘴, 将那个装满“战利品”的沉重驮架费力地甩到自己背上。草药的分量压得他肩膀一沉, 但心里却涌起一股踏实的满足感。
他转头看向琦琦,两匹小马拉紧兜帽,转身快步离开溪边,朝着与莉娅分开的草坡方向折返。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四周再无动静,林间只有风声和鸟鸣,千然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干完坏事后的、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 “琦琦,刚才那一下……真厉害呀。”他兜帽下的翠绿眼晴闪着光,蹄步都轻快了几分,我都快怀疑你以前是不是干过。
““你把现场收拾得那么干净,”琦琦走在他侧前方,红色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下斜睨过来,声音平淡地截断了他的话,“我也怀疑你。”
话音落下,两匹小马的喉咙里几乎同时滚出一声低低的、短促的笑,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很快又收住,消失在林间的风里。
“咦?莉娅没在?”千然放下沉甸甸的驮架, 左右张望了一圈,翠绿的眼眸里有些疑惑,还没回来吗?”
琦琦没吭声,他站在坡上,红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四周。空旷的草坡上,除了他们的蹄印,只有风吹草伏的痕迹。
“等等吧,”千然提议,一屁股坐在驮架旁, “可能她走得远了些,正在往回赶呢。”
琦琦沉默了片刻,走到草坡边缘,目光投向莉娅上午离开的方向。那里的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等,不如找。”他转过身, 声音不高,却带着决定,“她离开有一阵子了。蹄印往那边去了。”
千然“啊”了一声,连忙爬起来:“行,听你的。”他将那显眼的驮架拖到大石头后面, 胡乱盖了些草枝,快步跟上已经朝疏林走去的琦琦。
进入林子,蹄印在落叶上变得浅淡。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低头细看。找了一阵, 千然有些焦躁地挠挠头:“要不分头找找?这样快点。”
琦琦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茂密起来、地势也开始起伏的林子,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我怕你丢了。”
他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坎上,深吸一口气,扬声喊道:“莉娅——!”
声音在林间传开,惊起几只躲在枝叶间的飞鸟。
“莉——娅——!”千然也跟着大喊,声音在树干间碰撞出回音。
没有期待的回应。只有渐渐变大的风声。
他们只能继续一起,沿着最可能的路径,一边努力辨认越来越难找的痕迹,一边交替呼喊着那个名字。就在千然又一次呼喊之后,一阵风吹过,似乎带来了极其微弱的、带着痛苦气音的回应。
“……这……边……”
声音很轻,闷闷的,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又像是从下方传来。
两匹小马精神一振,立刻朝着声音来源小心寻去。绕过几棵根须虬结的老橡树,眼前出现了一片长满青苔的湿滑斜坡。坡底的阴湿处,一个不起眼的土坑赫然在目。
坑不深,大约也就一两米,但坑壁长满了湿滑的墨绿色苔藓,在斑驳的树荫下泛着令人不安的水光。一道新鲜的、带着泥土翻卷痕迹的滑痕,从坡上直直地通到坑口,滑痕边缘还挂着几缕深褐色的、属于莉娅的断毛。
坑底,莉娅侧坐着,背上的双筐驮架歪倒在一边,其中一个筐子已经摔散了架,藤条断裂,木框歪斜。几把她上午自己采到的草药从摔破的筐里散落出来,零乱地混在坑底的湿泥和腐叶中。她左前腿蜷缩着,蹄子不敢着地。
“‘我滑下来了…”她仰起沾着泥点的脸,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懊恼和痛楚,“左前蹄.… 好像扭到了,一动就疼得厉害。”
琦琦快速扫了一眼坑壁。”能站起来吗?”
莉娅咬着牙,用三条腿勉强撑起身体,受伤的左前蹄虚点着地,额角因为用力而渗出细汗。她试了试,摇头,声音带了点哭腔:“不行.…撑不住。”
千然在坑边急得探头:“这怎么上来?这么滑!”
琦琦的目光已经在周围搜寻,很快定格在旁边一片攀附在岩石上的老藤。那些藤蔓有小马手腕粗细,深褐色,看起来足够坚韧。“帮忙。”他言简意赅。
两匹小马一起凑过去,用蹄子和牙齿又扯又拽,费了些力气才弄断一根足够长的藤蔓。琦琦将藤蔓一端在坑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根部牢牢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将另一端垂到坑底。
“咬住,抓稳。”他对莉娅说。
莉娅看着垂到面前的粗糙藤蔓,又看看自己那条一动就钻心疼的左前腿,脸上闪过一丝畏惧。但她知道没有别的选择。深吸一口气,她低下头,用嘴巴死死咬住了藤蔓,同时右前蹄也尽力协助抓紧。
“拉!”琦琦低喝一声,和千然同时咬住藤蔓的上端,后蹄蹬地,脖颈和肩部的肌肉瞬间绷紧,开始用力向上拉。
莉娅的身体离开了坑底。上升过程缓慢而艰难,湿滑的苔藓坑壁几乎无法提供任何借力,她受伤的左前腿悬空着,但每一次轻微的晃动或刮蹭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她紧闭着眼,将全部力气都用在咬紧藤蔓上,嘴里尝到了植物苦涩的汁液。
拉到一大半时,藤蔓与坑边岩石摩擦的地方,开始发出细微的、令人心紧的纤维断裂声。
千然从喉咙里闷哼一声,更加拼命地向后仰头。琦琦红色的眼眸沉静,但脖颈绷出凌厉的线条。
就在藤蔓发出不祥的“嘣”一声轻响、似乎要断开的刹那,莉娅的右前蹄终于够到了坑沿湿滑的边缘!
千然几乎同时松口,整个身体扑到坑边,前蹄紧紧抓住了莉娅那只拼命扒住边缘的右前腿。琦琦也立刻上前协助。连拖带拽,终于将浑身湿透、沾满泥泞和冷汗的莉娅从那个湿滑的土坑里拉了上来。
三匹小马瘫在坑边草地上,剧烈地喘息。莉娅的左前蹄依然蜷缩着,不敢碰地,她小心地将它护在身前,身体因为脱力和疼痛而微微发抖。
喘息稍定,莉娅抬起头,看着身边两个同样狼狈不堪的陌生小马,深褐色的眼眸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谢谢……”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清晰,“真的……多亏你们找来……不然我……”
琦琦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千然则咧开嘴,雪白的牙齿在沾着泥点的脸上格外显眼,他摆了摆蹄子(动作有些笨拙但透着真诚):“嗐,说这些。都是朋友嘛,应该的。”
歇了好一会儿,琦琦和千然才一左一右搀扶起莉娅。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变得困难——莉娅几乎将全部重量倚靠在他们身上,受伤的左前蹄完全不敢用力。他们只能以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帮助她用三条腿在凹凸不平的林地上挪动。
短短一段回程路,他们走走停停,不知歇了多少次。等终于挣扎着回到最初的那片草坡,在那块熟悉的大石头旁坐下时,阳光已变得格外金黄温暖,透过林叶的缝隙,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点。
几乎是一坐下,千然就猛地一拍脑袋(用蹄子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像是才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兴奋地爬起来:“对了对了!差点忘了这个!”
他兴冲冲地跑到大石头后,把那个藏着的、此刻显得无比丰硕的驮架拖了出来,推到莉娅面前,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得意:“看!莉娅!我们运气超好!找到了一处地方,草药长得特别茂盛!全给摘回来了!”
塞得满满当当、鲜嫩饱满的各种草药堆在驮架里,在金黄的阳光下,那分量和品相确实极具冲击力,远非寻常一日之功可得。
莉娅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苍白的脸上瞬间被惊喜点亮:“真、真的?这么多!”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轻快起来,甚至暂时忘了腿上的疼,“你们太厉害了!这……这下真的够用了!”她看着那些草药,深褐色的眼眸里闪着光,那是单纯而真挚的高兴。
琦琦安静地站在一旁,红色的眼眸扫过那驮架“得来不易”的草药,又瞥见千然脸上那混合着得意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心虚,没说话。千然则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头(蹄子蹭蹭耳后),含糊道:“运气,运气好……”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阵响亮而不合时宜的腹鸣声,打破了这片刻的轻松。
千然尴尬地捂住(用前蹄按了按)肚子,咧嘴:“呃……好像饿了。”
莉娅也愣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我带了点吃的,放在……筐子里了。都在坑底,跟那些草药一起……”她想起坑底散落的药材和食物,心疼地抿了抿嘴。
“啊?都没了?”千然的脸垮下来,看向琦琦。
琦琦的眉头微蹙。草药不能充饥。
短暂的沉默后,莉娅抬起没受伤的右前蹄,迟疑地指了指西边林子更深处:“我记得……往那边,溪流拐弯的阳坡,有一片矮灌木。这个季节,应该会结些野浆果。”她努力回忆,“以前路过看到过,那时还没熟。现在……说不定正好。”
浆果。
琦琦和千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待着。”琦琦对莉娅说,语气果断,“蹄子伤了别动。我们去采。”
莉娅看看自己蜷缩的左前蹄,顺从地点点头,小声叮嘱:“你们……小心些,林子里的野果子,不是都能吃……”
“放心!”千然已经重新振作,拍了拍胸脯(蹄子拍出闷响),我和琦琦不会有问题的。
琦琦没答话,只是将沉重的草药驮架留在莉娅身边,对她点了点头,便转身和千然一起,朝着莉娅所指的方向,踏入了林间光影交织的深处。
莉娅靠着冰凉坚实的大石头,目送他们的背影被枝叶吞没。她低下头,看了看身边那满驮架沉甸甸的草药,又轻轻碰了碰自己扭伤的左前蹄,慢慢蜷起身体,将下巴搁在完好的右前膝上,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安静地等待。
风拂过草坡,带来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远方隐约的溪流声。
第十一章:浆果、毛团与悬崖
按照莉娅指示的方向,琦琦和千然穿过一片越发茂密的林子。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潮湿,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层。溪流声在右侧不远处潺潺作响。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千然压低声音,翠绿的眼眸在兜帽阴影下四处搜寻,“阳坡,溪流拐弯……”
琦琦红色的眼眸锐利扫视,鼻翼微动,从混杂的气息中捕捉到一丝清甜的果香。他抬起前蹄,指向左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那边。”
几丛低矮灌木沿着向阳的缓坡稀疏生长,枝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色、橙色浆果,在透过林隙的光柱下诱人地闪烁。
“找到了!”千然眼睛一亮,刚要冲过去,琦琦伸出的前蹄已经拦住了他。
“别急。”琦琦的声音带着警惕,“莉娅说过,林子里的野果不是都能吃。我们不知道哪些有毒。谨慎点,“先摘一些回去让她分辨。”
“好吧……”千然按捺住急切,随即又犯了难,“可我们拿什么装啊?用蹄子捧不了几个。”
琦琦没有答话,他低下头,用牙齿小心地咬住自己身上那件旧斗篷的下摆一角,向上提起,同时用另一只前蹄在斗篷内侧摸索、勾挂,笨拙但有条理地将那一角布料固定在自己胸腹侧的系带褶皱处。反复调整几下后,一个虽然简陋粗糙、但足以兜住些东西的临时“布兜”就在他身侧形成了。“这样。”
“嘿!这办法好!”千然恍然大悟,立刻兴冲冲地开始模仿。他咬住自己的斗篷下摆,手忙脚乱地又扯又拽,好不容易也弄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看起来不太牢靠的“口袋”。
两匹小马开始小心地采摘。蹄子无法抓握,他们只能用嘴唇和牙齿配合,小心翼翼地叼住浆果的蒂部,轻轻拧下,再偏头放入身侧的简易布兜里。过程缓慢而专注。
没过多久,千然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尤其是当他的鼻子捕捉到旁边一丛浆果散发出的、格外诱人的甜香时。那丛浆果个头更大,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表皮光滑,仿佛裹着一层蜜。他偷偷瞄了琦琦一眼,见对方正专注地采摘另一丛红色的果子,背对着自己。
就尝一个……闻起来这么香,看起来也没烂没怪色,应该没事吧? 饥饿和侥幸心像小爪子挠着。他迅速凑过去,叼起一颗最大的琥珀色浆果,囫囵吞进了嘴里。
牙齿轻咬,甘甜的汁液瞬间爆开!但下一秒,一股极其猛烈、无法形容的苦涩如同毒火般从喉咙深处反冲上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强烈的恶心!
“呕——!”千然猛地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将刚咽下的东西连同胃酸一起吐了出来,溅在面前的草丛上。他剧烈地咳嗽,眼泪直流,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嘴里残留的古怪苦味让他恨不得把舌头拔出来。
听到动静,琦琦立刻转过头。看到千然狼狈呕吐的样子,他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冰冷的了然。“管不住嘴?”
千然虚弱地抬起头,翠绿的眼眸里泛着生理性的泪光,嘴角还挂着残渣,有气无力地嘟囔:“……下次……下次一定忍住……”
“先确保有下次。”琦琦不再多说,转身继续自己的工作,“离那些气味特别的远点。”
千然垂头丧气地挪到溪边,用冰凉的溪水狠狠漱了几次口,才勉强压住嘴里那股顽固的苦涩。他再不敢乱来,老老实实地在看起来“普通”的浆果丛里采摘。
采着采着,他踱步到离溪流稍远的一处背阴坡地。这里也有一小片浆果丛,果子是深紫色的,颗粒小巧簇拥。千然刚想凑近,目光却被浆果丛旁边、一堆隆起的、棕褐色毛茸茸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东西堆在灌木根部,一动不动,像一大团被随意丢弃的旧毛毯。
“咦?这啥玩意儿?”千然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他小心靠过去,先用蹄子尖轻轻戳了戳。
触感柔软,有弹性,还带着点温热。没反应。他又稍微用力戳了一下。还是没动静。
“琦琦!”他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声,同时用前蹄更用力地拨弄了一下那团毛茸茸,为了方便动作,他甩开了碍事的兜帽。“快来看!我发现了奇怪的东西,毛茸茸的,软乎……”
话音未落。
那团“毛茸茸”如同被触怒的山丘,带着低沉骇人的呼噜声,猛地膨胀、抬升起来!棕褐色的厚重毛发下,露出一颗硕大的熊头,以及一双充满暴躁怒意的小眼睛!
时间凝固半秒。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腥风炸响!千然吓得魂飞魄散,嘴里叼着的、布兜里刚摘的浆果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妈呀——!是熊!狗熊啊!!!”千然的尖叫比熊吼更凄厉,他原地一个笨拙但迅猛的转身,四蹄撒开,没命地朝着琦琦的方向狂奔!“琦琦!救命啊!要死啦——!!!”
沉重的、擂动地面的奔跑声立刻在他身后响起!暴怒的熊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来,灌木折断,小树摇晃!
琦琦在听到异吼时已然绷紧。看到千然亡命逃回,身后那座棕褐色“肉山”隆隆追近,他红色瞳孔骤缩。
“上树!”他对着狂奔而来的千然厉喝,同时自己也冲向最近一棵枝干粗壮的大树。
千然爆发出惊人的潜力,连蹬带扒,狼狈却迅速地窜上了离地最近的一根粗枝,死死抱住。树干随即被沉重的熊掌拍得剧震!巨熊咆哮着,锋利的爪钩嵌入树皮,开始向上攀爬!血盆大口和腥臭热气越来越近!
千然面无人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块,从侧方疾飞而来,精准狠辣地砸在了熊厚实的臀部上!
“嗷——!”熊吃痛,攀爬动作猛地一滞,发出一声恼怒的痛吼。它松开爪子,落回地面,愤怒地扭转过头,猩红的小眼睛瞬间锁定了新的目标——不远处保持投掷姿势的琦琦。
仇恨瞬间转移。
“吼!”熊放弃了树上暂时够不到的千然,四肢着地,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朝着琦琦猛冲过去!
琦琦毫不迟疑,转身就逃。他没有选择开阔地,而是径直冲进旁边树木更密集、地形更复杂的林区,利用一棵棵大树作为掩体,不断急转、绕行。奔跑中,剧烈的动作让他头上的兜帽被迎面而来的枝桠彻底刮落。
然而,熊的直线冲刺速度和耐力远超预估。几次惊险的绕树躲避后,琦琦非但没能甩开,反而被逼得不断改变方向,渐渐偏离了来路。
前方树木开始稀疏,光线增强。琦琦冲出最后一片灌木,心下一沉。
一片陡峭的崖壁挡住了去路。崖壁光滑嶙峋,绝非仓促可攀。左右皆无退路,只有散落的乱石。
他迅速抓起几块趁手的石块,背靠崖壁,转身面对追至近前的巨熊。熊人立而起,发出威慑性的咆哮,一步步逼近,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
琦琦奋力掷出手中的石块!石块砸在熊厚实的胸膛和肩胛上,发出闷响,却只是让它更加暴怒,冲锋不止!尖锐的岩石边缘划破了熊的鼻梁,鲜血渗出。这微不足道的伤害彻底激怒了它,狂吼一声,加速扑来,巨大的熊掌带着恶风,当头拍下!
就在这生死一瞬——
“琦琦别怕!”
一声嘶哑却拼尽全力的呐喊从侧后方响起!
只见千然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跌跌撞撞却又快得惊人的速度狂奔而来!他金色的鬃毛在狂奔中彻底散乱,脸上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凶狠!
“吃我一击吧——!!!”
他低下头,额前那根雪白的独角笔直地指向巨熊毫无防备的后半身,借着狂奔的惯性,将全身的重量和力量,凝聚于独角尖端,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噗!”
钝器刺入厚皮革般的闷响。
“嗷呜——!!!!”
凄厉到变形的惨嚎瞬间压过所有咆哮!巨熊如同被烧红的铁钎捅进身体,后半身猛地向上弹起,拍向琦琦的致命掌击也歪斜着砸在旁边的岩石上,碎石飞溅!它痛苦地原地扭动、蹦跳,鲜血迅速染红皮毛。
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打击让熊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和暴怒的眩晕。
琦琦岂会错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就在巨熊因剧痛而僵直、扭头试图看清身后袭击者的刹那,他早已抓起脚边一块沉重的、有棱有角的石块,用尽全身力气,由下而上,狠狠砸在熊低下的侧脸上!
“砰!”
鼻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熊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侧,发出一声含糊的痛吼,眼前金星乱冒。
“跑!”琦琦对着刚因撞击反作用力而有些晕头转向的千然厉声喝道,同时自己已经率先朝着来时的密林缺口冲去!
千然一个激灵,猛地从熊屁股上拔出自己的角(带出一小蓬血花),也顾不上其他,连滚带爬地跟上琦琦。两匹狼狈不堪的小马,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头扎进茂密的树林,朝着远离崖壁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恐怖的咆哮和追赶声,只有自己肺叶火烧般的喘息和林间正常的风声,两匹小马才如同烂泥般瘫倒在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后,浑身剧烈颤抖,汗水混合着泥浆、草屑以及千然角上沾着的些许暗红,将他们染得污浊不堪,斗篷沾满污迹,一道道擦伤火辣辣地疼。
过了好半晌,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
琦琦侧过头,看着身边同样狼狈、呼哧带喘的千然,沉默了片刻。他伸过前蹄,用力拍了拍千然沾满泥土的肩膀,声音因为脱力和喘息而沙哑,但清晰无比:
“……刚才,很帅。”
千然先是一愣,随即,尽管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和污迹,一个极度疲惫、却又异常灿烂、混合着自豪与心有余悸的笑容,缓缓在他脸上绽开。他咧开嘴,露出沾着泥的牙齿,声音嘶哑却试图找回调子:“那……那是!我一直……都很帅好吧!哈哈哈……咳咳……”笑到一半牵动了痛处,又变成了咳嗽。
短暂的、带着颤抖的笑声在寂静的林间低低回荡,很快消散。他们看着彼此更加不堪入目的形象,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了,”琦琦撑着地面,挣扎着站起来,四蹄依旧发软,“浆果……还得弄点回去。莉娅还在等。”
这一次,两匹小马再无任何冒失之举。他们小心翼翼地回到最初发现安全浆果丛的地方,忍着身体的酸痛和疲惫,再次用牙齿和前蹄配合,将沾满污迹但尚且完整的斗篷下摆勉强整理成能装东西的布兜,摘了些许浆果,踏上了返回草坡的艰难路程。
当他们终于拖着仿佛散了架的身躯,背着那点可怜的浆果回到大石头旁时,日头仍偏斜在午后。
一直焦急等待的莉娅,看到他们身影的瞬间,明显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当她看清他们此刻的模样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们的斗篷沾满了泥浆、草汁和可疑的暗色污渍,边缘破损,但大体还能蔽体。露出的皮毛遍布擦伤污泥,鬃毛尾毛彻底打结,沾着枯叶断枝。千然额前那根独角的尖端,还残留着一点点未能完全擦拭掉的、干涸发暗的红色。他们的兜帽在之前的奔逃中早已脱落,此刻能清楚地看到他们沾满汗水泥污的脸和醒目的独角。
“你们……”莉娅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这是……怎么了?只是去采点浆果……”她目光在他们惨不忍睹的形象和那少得可怜的浆果之间来回移动。
琦琦将勉强兜着浆果的破烂布兜放下,甩了甩酸痛的脖子,语气平淡:“遇到点麻烦。” 他看向莉娅,红色眼眸扫过她依旧虚点着地的左前蹄,“你的伤怎么样了?还能走吗?”
莉娅闻言,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蹄子,虽然眉头还是因为疼痛微蹙,但点了点头:“感觉好多了,走路……应该没问题了,就是慢一点。”
而千然,几乎是立刻凑到莉娅面前,翠绿的眼眸里瞬间盈满了后怕、委屈,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莉娅!你不知道有多可怕!我们差点就回不来了!”他开始了添油加醋的讲述,从艰难寻觅浆果,到误食毒果的痛苦,再到如何“偶然”发现一个“奇怪的毛团”,如何“机智”地试探,结果那毛团赫然是一头“凶暴无比、小山那么大的狗熊”!接着便是亡命奔逃、爬树遇险、琦琦如何英勇引开怪物、自己又冲回去救援、最后如何惊退巨熊……过程惊险万分,尤其突出了自己的英勇和琦琦的冷静。
莉娅听得目瞪口呆,眼中惊骇、同情与一丝好奇交织。看着千然独角尖那点刺目的暗红,再看看他们浑身狼狈却平安归来的样子,先前那点因为他们是“独角兽”而残留的恐惧,不知不觉被冲淡了许多。
“……你们没事就好,”莉娅最终轻声说,语气柔软。她小心地挪动身体,检查那些浆果,很快抬起头,“这些都能吃,只是有些可能味道不怎么样,或者比较酸。放心吧。”
她将浆果简单地分了一下。三匹小马没再多话,沉默地吃着这为数不多、勉强果腹的浆果。酸涩的滋味略微缓解了饥饿带来的虚弱感,但远远谈不上满足,几口就吃完了,胃里依旧空落落的。
千然咂咂嘴,感觉没饱,但至少不那么心慌了。一阵强烈的疲惫感随着短暂的进食后涌了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发沉。“唔……累死了……”他嘟囔着,挪到一块看起来还算平整的草皮上,就准备趴下,“吃饱了……就该睡午觉……今天这么累,睡一会儿……没事的……”
他刚把脑袋搁下,琦琦就走了过来,不轻不重地用蹄子踢了他一下。
“你该不会真想睡吧?”琦琦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他看了一眼开始偏西但依旧明亮的日头,“休息一会儿可以,但不能睡。我们得抓紧时间动身回去。再拖下去,等天黑了,路更难走,万一那狗熊没走远,或者引来别的什么,我们可就真麻烦了。”
“对呀,”莉娅闻言也连忙点头,深褐色的眼眸里流露出清晰的紧张,她下意识地望向森林方向,“得赶紧回去,太阳落山前必须到家。万一……万一那熊真的跟过来,或者遇到别的就糟了。”
“狗熊”两个字像针一样刺醒了千然的困意。他一个激灵抬起头,翠绿眼眸里的迷糊瞬间被后怕取代。他想起了那血盆大口和震耳的咆哮,以及自己独角刺入熊身时那可怕的触感。“对……对!有道理!”他忙不迭地说,残留的那点浆果带来的慵懒被恐慌冲刷得一干二净。
三匹小马不再耽搁,迅速行动起来。琦琦和千然将沾满污迹的深灰色斗篷重新整理好,仔细地将兜帽拉起,尽管边缘破损、脏污不堪,但好歹重新遮住了显眼的头部。莉娅也努力用三条腿站稳,将自己的小筐背好。
“好了,”琦琦环顾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架沉甸甸的草药驮架上,随即看向千然,“千然,扛着草药。走了。”
千然正拍打着身上的草屑,闻言一愣,扭过头:“啊?什么啊?不是你扛吗?”
琦琦已经径直走到莉娅身边,非常自然地用身体贴近,示意她可以靠着自己作为支撑。“我要扶着莉娅。”他的语气不容商量,甚至没给莉娅开口婉拒的机会。
“不、不用……”莉娅脸微微一红,试图客气一下,“我可以走的……”
琦琦没让她有说出来的功夫,已经稳稳地架住了她的右前腿,让她大部分重量倚靠过来。“你蹄子还没好利索,走不快。所以我们得快一点。”他解释了一句,但动作坚决,然后才回头对千然补上后半句,“所以你懂得。”
千然看着这架势,张了张嘴,又看看地上那分量十足的驮架,最后只能把话咽回去,没好气地“啧”了一声。“行行行,我扛,我扛……”他嘟嘟囔囔地走过去,费力地将驮架的背带套在自己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沉甸甸的草药压得他肩膀一坠。
三匹小马不再耽搁。琦琦小心而稳固地搀扶着莉娅,千然扛着草药驮架跟在旁边。他们沿着来路,小心地避开坑洼,慢慢地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安静下来的草甸上,投下三个缓缓移动、相互依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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